第八次应试
江浙一带的风俗,婚娶仪式一般在岁末年初举行。这种风俗,是与长期的农业社会特征相吻合的。徐渭自从聘定张氏后,也急于迎娶张氏,便于照顾家中的老母与幼儿,再者张氏颇有几分颜色,这也是徐渭所满意的。于是,嘉靖四十年(1561)正月,徐渭正式从杭州将张氏迎娶到绍兴。徐渭于上年从塔子桥迁居师子街,而酬字堂尚在营建之中,婚礼是在师子街的旧屋举行的。同时,由于徐渭与胡宗宪的关系,这场婚礼举办得颇为隆重。参加婚礼的不少宾客不是冲着徐渭,而是冲着胡宗宪的权势来的。
婚后不久,徐渭又赶往杭州,继续做他的幕僚。这时,朱载训被封为景王,就藩江西德安府。朱载训是明世宗庶四子,其属地连接浙江。作为江浙总督的胡宗宪自然意识到封王与属地的关系,但由于军务在身,不能抽身,于是让徐渭写了《代奉景王启》(《徐渭集》,第443页。),申明无法迎候的原因。
四月,倭寇卷土重来,大掠桃堵、圻头及宁波、温州等处,浙东形势告警。参将戚继光率领义乌兵赶往宁海,击溃进攻新河的倭寇。大股倭寇又进犯台州府城,戚断光又赶到花街堵击,五战五胜,斩杀倭寇三百多人,俘获首领两人。五月初,倭寇两千人从圻头登岸,进犯临海大田岭,戚继光率军堵击。倭寇转移途中,在上峰岭遭到埋伏,残部逃到白水洋朱姓宅中,被围歼,共斩首三百四十四人。五月十三日,胡震击沉倭船十九艘。倭寇残余从悬山登岸,却在大藤岭被歼。十九日,倭寇二千余人乘数十艘船,在宁海长沙登岸结寨,戚继光率兵进剿,倭寇蹈海溺毙者甚多。此次堵击、进剿,共计擒斩倭寇七百十七人,沉倭船十余艘,焚溺倭寇三千余人。与此同时,参将牛天赐在温州擒斩倭寇三百余人。总兵卢镗在宁波沉倭船三艘。史称此次胜利为“宁台温之捷”。沈明臣为此写了《宁台温之捷》一文,记叙和称颂戚继光及义乌兵的英勇。(参见《筹海图编》卷七。)
捷报传来时,徐渭正从家乡赶往杭州。到萧山,遇上正在视师的胡宗宪。两人都非常兴奋,秉烛夜饮。徐渭为此写下一诗:
偏将分驰日几程,高牙犹复事东征。
江云隔岸来迎舸,海雨随风去洗兵。
奏草每从灯下换,捷书又见马前横。
西还即是朝天路,双佩行看拂玉京。
(《胡令公镇浙,海寇远遁者逾年,至是有为风所迫者不得去,已分遣将吏,指授方略往击之,而公犹亲出视师,因以拊循郡邑。旌盖出郭门,诸将告捷者纷至。抵萧山,又至,章疏再三易而复上。是日渭自家驰诣幕中,秉烛燕语,不胜欣庆,赋此奉呈》,《徐渭集》,第225—226页。)
在诗中,徐渭表达了良好的愿望,希望胡宗宪从此走上“朝天路”,仕途一帆风顺。而听到戚继光胜利的消息,徐渭又写下了《凯歌一首赠参将戚公》:
破贼书来鸟共飞,江东谢傅喜生眉。
即招记室横彤管,共泛楼船倒玉卮。
(《徐渭集》,第861页。)
诗歌描绘了胡宗宪听到战况时的喜悦心情。每次打了胜仗,功劳最大的自然是总督胡宗宪,其次是领军的高级将领。至于职衔较低的官员,基本上排不上号。宁台温之捷,功劳都归于戚继光,而以绍兴通判身份出征的吴成器虽有很大战绩,却无人提起。徐渭了解到这种情况后,心中愤愤不平。这不仅因为吴成器是他的老朋友,而且这又使他感到地位高低而产生的不公道。为此,徐渭写了《赠府吴公诗》。诗前小序说:“而今年台温之捷,公之伐又最高,公既让美不言,而世之公道将遂因以澌没,乃用鸣之以诗,使公知知其事者尚有如渭者在,而渭之所处,则固有难于知者也。”诗云:
幕中曾与众人群,幕外闲听说使君。
破剑壁间鸣怪事,孤城海上倚斜曛。
诙谐并谢长安米,懒散犹供记室文。
把笔欲投还自笑,故山回首隔江云。
(《徐渭集》,第230页。)
序文和诗都有些意思没有说透彻,这说明徐渭在幕府中尽管很得意,但仍有难言之隐。替吴成器抱不平,恰恰表明了自己的某种心境。尤其是诗的后半部分,透露了徐渭想离开幕府却又欲罢不能的复杂心理。
到了夏天,徐渭真的离开了胡宗宪幕府。这倒不是因为他决心要离开,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继续留下来。当时,胡宗宪幕府文书工作十分繁忙,缺不得徐渭操笔。因而,徐渭回到绍兴的第三天,胡宗宪派人持信请徐渭回幕府。徐渭写了一封回信,这便是《奉答少保公书》之一。信中说:“渭犬马贱生,夙有心疾,近者内外交攻,势益转剧。心自揣量,理不久长,若欲疗之,又非药石所能遽去。每欲入山静养百日,以验其可活与否,辄未遂愿,以命延挨,言之痛心。前日禀辞明公,疾已发作,道远天暑,抵家益增。今者伏奉使书,其人亲见渭蓬跣不支,亲友入视,送迎之礼全废。渭有此阻滞,自信不欺,辄伏枕定思,摩仿尊意之万一,谨以草就谢疏,投附使人赍上,少备采择。须静养稍验,天气入凉,渭即驰诣门下,仍备任使下列,渭不胜欢喜悚惧之至。”(《徐渭集》,第458—459页。)徐谓这封信写得自然而真实,我们可以从中解读出不少信息。首先,徐渭“夙有心疾”,它是在“内外交攻”的情况下才发作的,而这种心病又不是药物所能医治的。虽然,徐渭没有说明“内外交攻”的具体情形,但他一定处于相当的困惑之中。也许这种“心疾”是他后来发狂的病根。其次,徐渭在幕府中就已感到病情的发作,而经过路途的劳累,情况更为严重。再次,徐渭此次离开幕府,只是为了养病,而无断绝关系之意,他视胡宗宪为恩人,愿效犬马之力。
胡宗宪也对徐渭的病情放心不下,没过几天又派人去探视,希望他能早日回到幕府,并带了他的亲笔信、俸金、考卷、诗序。从胡宗宪所赠之物可以看出,胡宗宪确实很关心徐渭的生活,尤其是托带去考卷,恐怕有让徐渭温习考试之意。徐渭如数收下赠物,写了一封回信,这便是《奉答少保公书》之二。他在信中除了表示了对胡宗宪感激之情外,也表示到了天气凉爽之时,一旦病情好转,即赶往幕府。现将有关病情描述的文字摘录如下:“谨奉召命,缘渭前疾稍增,夜中惊悸自语,心系隐痛之外,加以四肢掌热,气常太息。每因解闷,少少饮酒,即口吻发渴,一饮汤水,辄五六碗吐痰,头作痛,尽一两日乃已。志虑荒塞,兼以健忘,至于发毛,日益凋瘁,形壳如故,精神日离。”(《徐渭集》,第459页。)病得确实不轻,但从尚能回复信件这一点来说,恐怕并不完全像上述描述那样严重。
进入秋天,果真如徐渭所期待的那样,病情渐渐好转。他急忙赶往杭州,一是继续服务于幕府,二是参加这年的秋试。胡宗宪怜惜徐渭的才华,想为徐渭谋得仕途出身。于是,各试官入谒胡府时,胡宗宪都关照说:“徐渭,异才也,诸君校士而得渭者,吾为报之。”(陶望龄:《徐文长传》,《徐渭集》附录,第1341页。)胡宗宪当时权重东南,他关照过的事自然不会有问题。但问题恰恰出在一个细节上。有一位试官入谒胡宗宪时来得较晚,而此人系贡士出身,胡宗宪看不起他,就忘了向他打招呼。考卷拆封之日,录取诸人中竟无徐渭之名,主试官急忙寻找试卷下落,结果在贡士出身的考官处找到,但原卷已被考官写满了批语,讥讽满纸,无法复议。这是徐渭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应试,竟以失败告终。试前,有一位姓周的官员赠诗给徐渭,预言“天池欲化龙”。试后,徐渭在诗中愤愤地写道:“风雷亦何限,终是恼凡鱼。”(《省试周大夫赠篇,罢归赋此》,《徐渭集》,第178页。)表示了对科举的失望。
这年七月,江西山民起义不断,南康典史王允相战死。此事引起明世宗的重视,他下诏严议诸臣失事之罪,并“命浙直总督胡宗宪兼节制江西,发兵应援”(《明世宗实录》卷四九九,嘉靖四十年七月己亥条。)。这意味着胡宗宪的兵权比以前更大。九月十七日,胡宗宪被晋加少保之衔。徐渭自然也感受到皇上对胡宗宪的重视,于是在九月二十六日胡宗宪生日时,写了一首诗表示祝贺:
幸从群彦集芳辰,申甫生周别有神。
以德既堪三寿颂,将身却奉万年人。
剑光激座催歌急,海色流杯送酒频。
更取一卮飞作雨,江南无地不阳春。
(《寿胡令公》,《徐渭集》,第816页。)
诗题原注:“时督抚浙直江福。”这说明徐渭意识到皇上此举的重要性。作为幕僚,自然希望主子前途无量,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诗中“申甫”是指周代名臣申伯和仲山甫,他们辅助周王,使周渡过难关,达到国家中兴。徐渭以此典故来颂扬胡宗宪辅助大明之功,并且预言胡宗宪将因功绩而留名千古。
与此同时,戚继光升任都指挥使,胡松升任江西巡抚。徐渭与胡松关系密切,胡松上任之时,徐渭写了一首送行诗:
南国甘棠付召公,新衔兼掌一方戎。
手握兵符分阃外,身披儒服坐军中。
楼船自映行边水,甲马偏嘶战后风。
寄语探丸谁氏子,请缨曾上汉廷封。
(《奉送布政使胡公督抚江西》,《徐渭集》,第816页。)
十月,福建、广东地区的山寇流贼自福建邵武转掠江西铅山、贵溪等处,胡宗宪果断命令戚继光从浙江引兵支援。戚继光率领戚家军火速奔赴江西,在上坊镇大败山寇,余寇仓皇逃往福建建宁。十一月中旬,胡宗宪亲自率领数千将兵从杭州出发,征讨江西、福建山寇。徐渭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没有随军远征,而是滞留杭州。
十二月二十二日,徐渭收到总督府文书,催促他赴幕。虽然岁近年关,但军令如山,徐渭随即于十二月二十五日从杭州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