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斜阳的光圈里,回想灿烂的早霞。转过年就八十岁了,想想过来的岁月。是也有欢乐,也有辛酸,光阴匆匆地逝去,留给我只有回忆。我的家庭老一辈子,可以说是仕宦之家,听老人说,爷爷徐超,八陡人氏,年轻时任过山东巡抚张曜的参将,早年大明湖畔,有张曜的祠堂,现在大概也已拆除了,清帝退位,辛亥革命成功,爷爷就回乡了。在八陡黄大洼,开了个煤矿,好像叫信成公司。

1920年,(民国九年)父亲周岁时摄于济南
爷爷在世时还购置了许多房产,他和父亲的生身母亲王氏奶奶,父亲,母亲还有早夭的哥哥,住在济南丁家崖太平胡同一号,在博山北夹道(现在三路北首与四路东)有处大院落,南院由大伯父居住,我,丁氏奶奶,姐姐,妹妹住在北院,其余的房产出租,收入颇丰,解放后因伯父划成地主,五三年,这个院子成了粮店。

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父亲在济南学校拍摄,那时还未结婚
爷爷一九二二年病故,五三年王氏奶奶病故,都是移来葬在了石炭坞的祖茔里,五四年,父亲变卖济南的房产与母亲回博山。
母亲是北京人,还是个初中生。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在北京,济南,上海和杭州住过,直等上了小学,才在博山家中安顿下来。
小学时,教我们的老师叫赵炳英,高大笔挺的身材不苟言笑,一脸严肃之像,常年穿长衫,纤尘不染,放在现在这种形象绝对是帅哥。赵老师教我们语文和音乐,他嗓音洪亮吐字清晰。至今我还想着他老人家站在讲台上。打着拍节教我们唱,“蒋匪帮啊,一团糟啊”“送你一朵花是又红又大”的样子。老先生教书很严厉,大有“不打不成才”的心态。后来年纪大了,在路上碰到他老人家,习惯上还是毕恭毕敬,赵老师笑容可掬,和气了许多。

丁氏奶奶,时间不详
俗语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尽管缺少感情,但礼节旧俗是不能缺失的。
四八年秋,我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赵老师领着母亲来教室找我,原来是姥姥病重,她要带我和妹妹去上海。
火车在津浦线上飞驰,凭窗而望,青山碧水,秋林红树,绿圃黄花,美不胜收。当时情景,犹在脑际。记得车过德州,是个大站时正下午,站内很多卖扒鸡的,母亲还买了扒鸡和西瓜。奔波了三天方到上海,祖父兄弟三人皆在上海大东书局工作。兄弟们都居住宽绰,生活丰足。
姥姥不就就病故了,葬礼很隆重,承办方是万国殡仪馆,下葬在万国公墓,一律西式风貌。现在仔细想来上海之丧葬礼俗与我们齐鲁礼仪之邦,简约多了。我记得母亲领着我和妹妹在遗体前只是鞠躬,并未叩首,妈妈哭了,妹妹也哭了。姥姥下葬后,放大的遗像在摆在大厅里,宽大的白漆大案上摆放着用江米制作的鸡鸭水果等。做的很逼真。亲友吊拜,只上香,并不烧黄裱纸,放置一个月,就撤除了,想想可能花钱不少,在上海待得这将近两年时间,玩的很痛快,外祖父在弄堂门口一个姓毕的那儿,不几日就租了一大些小人书叫我们看。另外还从单位上,来许多纸,我每日就临摹这些小人书画画。时常去对面马路一个饭店吃饭,饭后还摸奖,外祖父就让我去摸一个,基本都有回报,净是些小孩玩具,现在家里还有几套,漂亮的小木枪,小泥狗,脸谱等应该要称为古董了吧。姥姥病重时,父亲也来了,他不大理睬我和妹妹。我俩也不大上他面前去。葬礼结束后,父亲就回济南了。我们三人去送父亲坐火车,路上父亲给我和妹妹买了泰康饼干和西式点心,盛食品的盒子很漂亮,我至今还保留着,时不时瞧瞧,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上海人很会经商,多种促销手段,譬如摸奖,包装的精美,都是赚钱的手段,而博山那时,祖母领我去收房租路过景德东,总得进去买点点心糖果,总是草纸一包,纸绳子一捆了事。
外祖父很忙,工作闲暇时还是票友,他曾领我上大东书局排练室玩过几回,我看他老人家排练‘坐楼杀惜’,他演宋江,与外祖父住一栋楼的女同事,很年轻,饰演阎婆惜,平时这位大姑娘说话叽里呱啦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唱起戏来,倒是蛮听得懂了。
1943年,我和姐姐在济南的照片



在上海的日子过得很适宜,胡同头上有个酒楼,外祖父常领我们去吃,母亲告诉我。酒楼叫“宴宾楼”擅做北方菜,吃完后能上柜台那儿,一个摆放的红漆木箱摸奖,外祖父总是叫我和妹妹去摸,摸出来交给服务人员,她们就从柜台里,根据奖票给个小玩具。
四九年舟山尚未解放,国民党残部匪帮的飞机常从这里起飞,来骚扰上海,有一次母亲领我和妹妹。去她原在济南的好友家去玩,电车路过外滩,看到蒋匪飞机炸塌的楼房,垂死挣扎,也免不了覆灭的命运。
五零年由上海回博,妈妈送我回怡园小学,大赵老师直接叫我随上三年级,同一年级同学的年龄也悬殊很大,有的直接大五六岁。
童年的我至今还记得随祖母走娘家的事,祖母是八陡人姓丁。祖母回娘家基本就住在她的二弟家,也就是我的二舅老爷,住在铁龙桥附近的一个大院里,院子里有许多树最难忘的是后院的一株硕大的葡萄树,年年中秋节,都由表叔往我家和住家庙胡同的姨姥爷家送,姨姥爷名王退之,他的父亲是旧博山文化名人王采如先生。
祖母回娘家都是由表叔牵着小驴来接,二舅姥爷经营油条和米粥的营生,小驴是用来拉磨的。也用不着花租赁费。祖母每年八月十五后,都要走趟娘家,这是院子里花红叶绿,尤其在夜晚,皓月当空,花影扶疏,散发着淡淡的花香,美景逸致。
在八陡的日子里,二舅姥爷好几位,小表姑,小表叔很多,他们会领着我到处玩,去过北河口的“金山寺”,那儿的和尚穿着都是鲜衣莊履,还分给我们糖果吃,还去过颜奶奶庙,在小河边戏水等,转眼间七十年过去了,往日情怀愈发浓烈,兰亭有言“问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岁月增多了白发,淡了兴趣,加深了怀念。
上了年纪。我才相信人生皆是命运安排,就我母亲来说吧,本是大家闺秀,为了吃饭,随外祖到处漂泊,由京华而来齐鲁颜山故地。红绳系足,千里姻缘一线牵,还算安逸,在人海中迎浪周游的小船总算靠了岸。然而好景未长,天翻地覆家业飘零,坠落深谷,为求一时之安,做些缝缝补补,靠自己双手撑起了生活的重担,然命运多舛,良子早夭,良夫早故,外祖父在七十年代末也病故,母亲因身体多病,也未能亲至灵前,以拜先严遗容,遗恨终生,不过这些事已经过去了,红楼梦上说“过去已过去了,未来无该细商量”。
外祖父的一生,也多戏剧性。也应该说上苍的安排,由不得人,先是奉系郭松龄的部下。混到少将,后郭反张作霖失败,外祖父跑回了北京(那时叫北平),外祖父辗转去过很多地方,济南,博山,上海,杭州。南京等地。建国初落职与沙河机场。直至病故。先父青年时多在济南,解放前,任职于山东省高等法院,解放后就可想而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