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中的生存史诗
在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中,内蒙古大兴安岭的冬季漫长而凛冽。对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投身林区建设的人民来说,拉“柈子”不仅是日常生活的必需,更是一场与自然抗争的艰苦修行。那些穿梭于林海雪原的斧锯声,汗与雪交织的劳动场面,构成了那个时代独特的记忆图谱。
内蒙古大兴安岭的冬季长达七八月,雪深没膝,滴水成冰,半年多的取暖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平房的室内不烧火会冻死人的。林区的平房分为内外屋,炉灶设在外屋,炉灶连接火墙,火炕在内屋。火墙是火炕的灵魂延伸,一道用砖砌成的弧形夹层,盘踞在灶台与火炕之间。它的构造暗藏玄机:烟道蜿蜒如九曲回肠,烟火在砖缝里迂回穿行,将热量均匀释放到炕体与房间。火墙的妙处在于一火两用,做饭的余热被火墙“截胡”,既烘暖了屋子,又让炕面持续透热。林区的火炕堪称“变形金刚”:夏日烧得浅,炕面温暖如炕席;冬日烧得久,炕席被烙出焦痕,人躺上去像陷进发酵的面团。火墙与火炕作为传统的取暖设施,是抵御严寒的核心工具。要把火墙与火炕烧热,需要大量的燃料,漫长的寒夜全靠一炉柈子火暖着。当地最主要的取暖燃料是木“柈子”。所谓木“柈子”,就是将“原木”截断,然后劈成拳头大小的木块。既能充分燃烧,又能延长火力。每家每户的“柈子”垛,如同农村人家里的粮仓一样,是度过冬季的核心需求。在计划经济时代,煤炭资源匮乏且价格高昂,林区居民只能依赖就地取材的木柴(即柈子)维持生计。平房的保温性能差,柈子的消耗量比较大。一个家庭每年消耗四、五立方米是正常的。房子的面积大、人口多的家庭需求量更大。“柈子”垛的大小,更成为衡量家庭的勤劳程度的标尺。“柈子”垛的大小,象征着家庭的富足,甚至成为邻里间议论的话题。
在伊图里河林区,每年的秋冬季几乎所有的家庭都要进山拉“柈子”,家家户户都开始储备柈子。有能力的某些人,开着公车上山拉“柈子”,一辆解放牌汽车装载的原木,可以满足一年取暖做饭的柈子消耗量,但这只是少数人家。对于上班族的干部职工来说,需要充分利用节假日,储备每个冬季取暖的燃料。每到星期天的清晨,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吃完早饭。上山的人们为了防寒,头戴狗皮帽子,脚穿“棉乌拉”(棉胶鞋),为了防止冰雪灌入裤管,像军人行军一样,用绑腿布把腿部绑起来,背着斧锯,携带麻绳,开始踏上上山的路程。运输工具是爬犁或者小拉车。每一次上山往返十几公里,运回的木柈子大约数百公斤。肩膀被勒出深痕,双手冻得红肿开裂,却无人抱怨。
上山使用的伐木工具是“弯把子锯”或者“大肚锯”,弯把子锯用于单人伐木,大肚锯需连个人配合。大肚锯锯齿宽大锋利,能快速切入树干。伐木需要精确判断树倒方向,高喊“顺山倒”或“迎山倒”的号子,让附近的人们予以躲避。树冠砸落的轰鸣声,常常惊起飞鸟,也使出初来者心惊胆战。拉柈子的运输工具,早期大多使用木制爬犁。拉柈子的爬犁有两种,一种是用牛马拉的大爬犁,大多属于单位所有。一种是人拉的小爬犁。人力拉动的小爬犁,制作简单且灵活,适合雪地运输,用爬犁拉柈子装卸都比较方便。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一种比爬犁拉得多、更加方便运输柈子的小拉车(或称之为小推车)出现了。小拉车所拉的木材长度有了增加,可以拉长达五米的原木。因此,小拉车成为居家过日子的必备工具,几乎是家家都有。在这个时期,林区居民用小拉车拉出来自己的柈子垛,这是一家人过冬的底气。
每次上山都是天刚刚蒙蒙亮就出发。我和大女儿秀杰拉着两轮的车子,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跟着拉柈子的人群往山里走。雪野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雪的声响。太阳慢慢爬上树梢,把霜雪照得亮晶晶。由于往山里走的路崎岖不平,大多属于上坡,走不了几里路,腿部就感到有些沉重,脸被寒风刮得生疼,连呼出的气都结成白霜,棉鞋里也透了凉。车辙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一直扎进深山老林。大约行走接近两个小时,终于到达可能有枯死的“站干”、树头、枝桠,或者采伐的剩余物的地方。先找一个比较平坦之处停放小拉车,然后踏着厚厚的积雪去寻找木柴。那些被雪埋着的枝桠、枯死的树干,被雷劈死的“站干”,这些木头半干不湿,做适合烧火。“站干”是上等的松木柈子,有人专门拉这种柈子卖钱。适合烧火的是落叶松,还有白桦木等。林区有死规矩:生长的树木绝对不能砍伐,否则要承担法律责任。“倒木”是指因自然或人为原因死亡倒伏在地的树木。由于当时林业局采用的是最原始的采伐方式,或者说野蛮的采伐方式,伐倒一棵树,砸死砸伤数十棵幼树,这个残酷代价是无法挽回的。许许多多“倒木”就是这样来的。据说,当时的发达国家采伐方式比较先进,伐木的时候,空中有直升机,树木锯断之时,直升机飞过来把树吊走,对于其他树木没有任何伤害,也就不会出现如此之多的“倒木”。在山上尽量寻找站干,其次是采伐剩余物或“倒木”,这是因为“倒木”含水量大,份量重一些,增加运输负担。我带着弯把子锯,找到合适的木柴,就蹲下来拉锯。“吱呀,吱呀”锯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锯断的倒木长度大约三米多,还要用斧子去除枝杈,成为圆柱体的形状称之为“原木”,然后拴上绳子,趟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将其拖到山下停放小拉车的地方。直径小一点的“原木”锯好后,女儿秀杰自己就能拖下山,拖一趟的时间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直径较大的原木,需要父女二人一起拖拽才能移动到山下。随即再上山寻找“倒木”或“站干”,锯好之后拖到山下。小拉车的装载量,不超过十根原木。差不多到中午,就要开始装车。装车的环节也很重要,装车时原木需摆顺放稳,重心平衡,然后使用麻绳将原木与小拉车的车体捆绑固定,再用压杠加固,避免原木滚动或滑落。
装完小拉车以后,又累又饿,身上的棉袄、裤鞋已湿透。找一块平地坐下,从怀里掏出自带的用毛巾包着的干粮,干粮没有冻僵带着体温,吃上一些暂时充饥。口渴了就扒拉积雪中间的雪粒子,咯嘣嘣、脆生生、冰凉凉,代替了饮水。
吃完简单的午饭,便前拉后推地踏上返程的路,装满原木的小拉车重达数百斤,如果说运输路上是生死考验,有人感觉有些夸张,那么,拉柈子的路途充满艰险是名副其实的。下坡时需要抬高车把,让后面的原木拖地,增加阻力缓慢滑行,或者后面拖拽一根原木,以减少下坡的速度,降低危险避免失控翻车。上坡的时候,需要全家人合力推车。如果坡度大且人手少,爬坡的难度很大,就会有多人前来协助,一鼓作气给推上去。仔细一看,帮助推车的人都是陌生人。在伊图里河林区,就有这种助人为乐的可贵精神。返程时存在的风险,就是原木装的多,到坡度陡峭的地段需要放坡,这个环节是有较大风险的,拉车驾辕的人既要有胆量,也要有相当大的体力,一般都是成年壮汉干这个活。对于我来说,放坡这件事就像一场硬仗,即使体力不支,也要咬牙坚持,依然要挺直腰杆。扛不住也要扛,因为这就是人生。因为只有扛住了,才能看到风雨后的彩虹。一九八一年冬季,上山拉柈子的返回途中,放坡的时候,车子后面拖拽减速的原木滑落,重车失控翻车,我倒在雪地里,吓得女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后面来到的柈子车,迅速停了下来,拉车的人是伊图里河铁路中学教师刘英儒。其实,我们并不熟悉。由于我的大女儿秀杰在伊图里河铁路中学读高中,认出了这位刘老师。同行相见,胜似知己,一见便觉亲切。刘老师把我从雪地里扶起来,询问我是否有受伤部位。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惯性的作用,我只是被甩了出去,身体并无大恙。然后,刘老师又帮助我重新装上车,继续踏上返程之路。回到家的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四点钟,拉柈子需要八个多小时的时间,每天只能拉一趟。回到家里喝上一杯水,还要开始造材。造材这项工作是全家人通力协作一起上阵,把原木锯成半米长的“轱辘”,再用斧子劈开,制成一样长的柈子,在院中墙边排成整齐的“柈子垛”,打扫干净以后,才真正结束这一整天拉柈子的工作。将采伐剩余物加工成柈子,既解决取暖问题,又体现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
后来,听说刘英儒老师调到伊图里河铁路小学担任校长。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调回山东省聊城市工作,这件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此事,却无法与刘老师取得联系。这次事故虽然有惊无险,可每当想起那个惊险的瞬间,我意识到潜在的风险感到后怕,庆幸自己当时侥幸躲过一劫。在计划经济时代,大兴安岭林区的取暖做饭全依赖木柈子。拉柈子曾经是林区无数家庭赖以生存的“生命线”,是林区男子汉生活中的必修课,每当想起和未成年的女儿一起拉柈子的往事,雪地里艰难前行的场景,充满温情与心酸。拉柈子是又苦又累的劳动,充满了汗水与欢笑,且苦中也有乐,小拉车拉出来自己温暖的生活。
到了八十年代末期,林区禁止采伐,柈子逐渐被煤炭取代。随着九十年代天然林保护工程的推进,和集中供暖普及,拉柈子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一位有拉柈子亲身经历的人说,“柈子化为灰烬,炉火却永远燃烧在心头。”拉柈子的岁月,是人与自然的对话,更是生存意志的淬炼。拉柈子的记忆,不仅关乎取暖,更凝结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家庭的守护,以及在苦难中绽放的生命力。那些在冰天雪地中倔强前行的身影,承载了一代人的生存智慧、家庭协作与时代烙印,用汗水与坚韧书写了大兴安岭的传奇。如今回望,柈子垛的炊烟早已散去,但那份战天斗地的豪情,仍如林海松涛般回荡在岁月深处。
上山拉柈子满载而归的人们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兴安岭林区上山拉柈子的运输工具
冬季大兴安岭林区的局部树林
锯断木材的工具之一“锯架子”
大斧是劈柈子的工具
林区家庭的“柈子垛”
作者:徐炳炎 2026年3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