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草鞋
我生在一九六六年的寒冬。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命运已经在父亲身上压下了重重的担子。他原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九六八年以漏划右派分子为由被判处三年管制,被下放到生产队监督劳动,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直到一九七二年初平反,才重新回到讲台。
从前握粉笔、翻书本的手,被迫拿起了农具。在生产队的日子里,他一点点啃下所有农家活计。独轮车的木磨得发亮,他能稳稳推着,载上五六百斤重物,沿着坑洼的田埂往前走;扶犁耕田、下水插秧,样样做得娴熟地道。也是在那几年,他学会了打草鞋。
打草鞋是慢功夫。先把晒干的稻草摊开,拿木锤反复捶打,把硬邦邦的草秆捶得绵软柔韧。再寻来旧衣裳,剪成一条条碎布,混在稻草里,搓成细细的草绳。一根一根,交错缠绕,慢慢编织,最后纳成一双结实耐穿的草鞋。
等我记事,苦难的那段岁月已经藏进父亲沉静的眉眼间。在我眼里,他好像没有什么不会的。他是站上讲台温声讲课的先生,也是能下田、能推车、会打草鞋的农人。那双手,既能写工整的板书,也能捶草、搓绳,编出一双双可以踏过泥泞山路的草鞋。
那些草鞋,是他苦难岁月里的印记,也是我们家的依靠。无论日子多苦,他都默默扛住,把风雨挡在我们身前。他就是家里的脊梁,沉默、坚韧,任凭世事起落,稳稳撑着这个家。往后漫长的岁月,每当我想起父亲,眼前总会浮现稻草纷飞的模样,一双草鞋,盛着他所有的委屈、倔强,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父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