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遇而返
在料理完妻子的丧事之后,徐渭经过朋友的介绍,便去了南直隶太仓(今属江苏)。太仓在明代属于苏州府,它与昆山、吴江、苏州府治距离较近,水陆交通便利,属吴中文化中心。徐渭此行的目的,除了出去散心以外,更重要的是谋求生计。尽管岳父潘克敬很器重他的才华,待他也很好,但对徐渭来说,现在妻子潘似已去世,长期留住在潘家生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再者,太仓地处江南,文化底蕴深厚,离绍兴不远,交通便利,这恐怕也是徐渭去那里的原因之一。然而,徐渭此行并不顺利,他在《畸谱》中只留下“失遇而返”四字,而没有说明具体原因。由于我们缺乏其他材料,也就无法勾勒出“失遇”的内容,但这四个字至少已提示我们,徐渭在当时没有找到知音,没有被吴中文化所接受。因而他在太仓停留一段时间后,便闷闷不乐地回绍兴了。
当时吴中苏州是江南著名的工商业发达的城市,又是文化艺术的中心。四大画家沈周、唐寅、文徵明、仇英和书法家祝允明、王雅宜等均居住在苏州,由魏良辅创立的地方戏曲昆曲正在苏州一带流行。我们从徐渭现存的诗文中,发现徐渭对吴中的文化很有兴趣,并努力接触和融入吴中文化。他后来在《书沈徵君周画》说他当时在吴中见过沈周的画作《渊明对客弹阮》,并评价此作的风格是:“作细描秀润,绝类赵文敏、杜惧男。”(《徐渭集》,第574页。)文敏是元代书画家赵孟的谥号,杜惧男即杜董,被称为白描第一手。徐渭将沈周与此两人比较,说明他极为推崇沈周的作品。
他对吴中其他书画大家均有评论。他在《跋停云馆帖》中称:“祝京兆书乃今时第一,王雅宜次之。”(《徐渭集》,第976页。)对当时书法界进行了判断和排名。又在《跋陈白阳卷》中说:“陈道复花卉豪一世,草书飞动似之。”(《徐渭集》,第977页。)肯定了陈道复的绘画和草书成就。又有题《唐伯虎古松水壁阁中人待客过画》诗:“南京解元唐伯虎,小涂大抹俱高古。”(《徐渭集》,第385页。)指出唐寅绘画的风格在于“高古”。尽管徐渭的这些评价都是在后来写成的,但至少说明他不但深深向往吴中文化,而且也深受吴中文化的影响。
徐渭是个性格倔犟的人,不会轻易言败。虽然他没有被吴中文化所接受,但他还是想在吴中立足的。因而,他曾在一个大户人家设馆授徒,试图以此维持生计,然后再慢慢图发展。他写有《吴门逢孔将军于塾》一诗:
旧日堪为将,今来复授经。
主人盛供帐,醉尉止都亭。
终岁只在野,因予一入城。
相悲十年事,泪落酒杯平。
(《徐渭集》,第205页。)
从诗的内容来看,孔将军此时隐居在乡野,因为徐渭在吴中,他才来会面。徐渭的主人很好客,热情款待。徐渭与孔将军把盏忆及前事,不胜悲怆,致使“泪落酒杯平”。从中可见,徐渭此时的景况并不如意。而徐渭另有《授经馆中怀江东诸同志》一诗:
能得几回春,匆匆滞此身。
一江书易寄,连月性难驯。
买药独行市,敲门暂访人。
几时束书卷,来伴钓鱼纶。
(《徐渭集》,第204页。)
诗题及诗中的“江”指钱塘江。“江东”即指绍兴。这首诗说明,徐渭滞留吴中,恐怕有难言之隐。而他那桀骜不驯的个性也许是他难以融入当地文化的原因之一。尽管他也不断地去拜访当地名人,寻找沟通的机会,但始终未能如愿。于是,他想结束这种生活,回到绍兴,再展宏图。“钓鱼纶”系用《庄子·外物篇》任公子用大钩在东海钓起大鳌鱼的典故。徐渭用此典故,意在表明吴中并非是他的寄身之处,而家乡绍兴或许能提供光明的前程。诗下有原注:“时复病。”在病中写下此诗,其悲怆之感表露无遗。可见,他的“失遇而返”是无奈之举。
徐渭在离开吴中之前,在苏州停留过一些时间,游玩了苏州的古迹名胜。吴中丰富的文化底蕴,再一次震撼了徐渭。他在后来的诗文创作中也经常提到苏州的名胜古迹。这次游玩,给徐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元末地方割据势力张士诚宫殿的气势。他写了一首五言古诗《张士诚》,其中说:
士诚虽草莽,雄据一何张。
览兹宫殿基,一望何苍苍。
种柳三万树,不能匝其疆。
牧马尽郡,仅如一尘扬。
(《徐渭集》,第93页。)
张士诚宫殿范围极其宽广,三万株柳树还不能将它完全围住。即使在里面牧马,墙外的人也只是见到一线扬尘而已。无怪乎,徐渭站在遗址上感叹“一望何苍苍”。
徐渭一直逗留到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夏天,才带着满腹的惆怅,从苏州返回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