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海浮沉
入赘潘家
徐渭考取秀才的当年,他的表兄童某在北京遇见山阴人潘克敬。潘克敬是绍兴富商家庭的子弟,学习名法,在北京锦衣卫当名法给事,因年久叙资,将外放为广东阳江县主簿。童某对他说起徐渭九岁能作举子文、十二三岁会赋雪词、十六岁写成《释毁》。潘克敬急切地问徐渭有没有结婚。童某说还没有。潘克敬想到自己十三岁的长女还没有许配人家,便有意于徐渭。就乘去阳江之机,回到山阴,向徐家提出这桩婚事。(参见《赠妇翁潘公序》,《徐渭集》,第546页。)
山阴当时的风俗,男方求娶,富户要向女方交纳六七百两银子作聘金,中等人家也要交纳二三百两银子,否则,就会被人看不起。徐渭此时既无祖先遗产,又无固定职业,只是依靠长兄徐淮生活,迎娶颇为困难。好在潘克敬是个通达之人,他并不计较聘金,而且允许徐渭入赘。这在当时是十分难得的。因为按照当时的习俗,招入赘女婿,一般是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采取的不得已的做法,而潘克敬恰恰是有儿子的,他的儿子叫潘涛,比女儿年龄大。从这一点来看,潘克敬肯定是十分看重徐渭的才华的。另一件事的发生,也说明徐渭在当时确实颇具才华。就在徐渭许婚的这一年,汪应轸也想将女儿嫁给徐渭。(参见《畸谱》,《徐渭集》,第1334页。)汪应轸,字子宿,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选庶吉士,官户科给事中。嘉靖三年(1524)出任江西佥事,两年后因病回家乡绍兴。(参见《绍兴府志》,卷四八。)徐渭经过萧静庵的特别介绍,曾跟随汪应轸学习过举子业。(参见《畸谱》,《徐渭集》,第1332页。)汪应轸在当地也是有名望的官绅,而徐渭只是一个秀才,而且生活没有着落。汪应轸欲许嫁女儿,自然是看中徐渭的才华。徐渭对此事也念念不忘,在晚年写《畸谱》时将汪应轸纳入“纪知”。可见此事对徐渭的影响。
入赘潘家,对徐家来说是件大好事。徐渭生性倔强,又热衷于科举,他与徐淮的矛盾已十分激烈,再依附徐淮生活已不舒服。而家境的衰落,又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娶妻生子,另立门户。在如此尴尬的处境中,不想一桩婚事轻而易举便定下来了。徐渭自然高兴,从此不必仰仗长兄长嫂的鼻息生活。徐淮更是高兴,支走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减少了家庭的冲突和摩擦。徐淮送了一份簪钗首饰作为聘礼,就算订下了这桩婚事。这年冬季,徐渭便随着岳父潘克敬去广东阳江了。
嘉靖二十年(1541),徐渭二十一岁,夏天和潘似在阳江县官舍中结婚。(古人生女,往往只有乳名,而无正式名字。徐渭在《亡妻潘墓志铭》中给潘取名“似”,取字“介君”。(《徐渭集》,第634页))潘克敬请当地士绅刘寺丞做媒人。婚礼的场面布置得十分隆重。酒筵摆好,箫鼓吹奏。新婚夫妻还没有完全打扮整齐,刘寺丞便穿着绛纱官服大摇大摆地当起媒人来。贺喜的人们看到徐渭面貌白皙,风度俊逸,潘似娇小玲珑,姿态绰约,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说他们像神仙一般。十多年后,徐渭回忆起新婚的情景,这样描写道:
华堂日晏绮罗开,伐鼓吹箫一两回。
帐底画眉犹未了,寺丞亲着绛纱来。
掩映双鬟绣扇新,当时相见各青春。
傍人细语亲听得,道是神仙会里人。(《嘉靖辛丑之夏,妇翁潘公即阳江官舍,将令予合婚,其乡刘寺丞公代为之媒,先以三绝见遗。后六年而细子弃帷,又三年闻刘公亦谢世。癸丑冬,徙书室,检旧札见之,不胜惋,因赋七绝》其二、其五,《徐渭集》,第341页。)
秋天,长兄徐淮来到阳江,带来二兄徐潞于去年秋季病死在贵州的噩耗。二嫂童氏已将徐潞的遗骸带回绍兴。到了冬季,徐渭就抛下娇妻,随徐淮往绍兴奔丧。兄弟两人在大庾岭看到十月开放的梅花。他们经过抚州和南昌,然后抵达玉山。此时已是除夕之夜,他们只得在玉山度过春节。兄弟两人听说东岳庙的梅花开得奇绝,就去观赏了一回。徐渭为此写下了《梅赋》,分别写出了大庾岭梅花和东岳庙梅花的特征,并在赋中抒发了自己的志向:“其始也,点缀文章,泄天地之春于一夜;其终也,调和颐养,收天地之功于万金。”(《徐渭集》,第42页。)咏物言志,是古代文人惯用的手法。
到达绍兴,已是嘉靖二十一年(1542)的春天。徐渭参加了徐潞的葬礼,并为徐潞撰写墓志铭。徐渭在绍兴度过了整个春季,却无时不思念新婚的妻子,他为此写下了《南海曲》:
一尺高鬟十五人,爱侬云鬓怯侬胜。
近来海舶久不到,欲穿玳瑁簪未曾。(《徐渭集》,第354页。)
“十五人”是指潘似妙龄十五。此诗表露了徐渭对潘似的爱恋,情意绵绵。由于通讯不便,得不到妻子的消息,更加重了徐渭的眷恋。到了夏天,徐渭便冒着酷暑赶往阳江,与潘似团聚,并帮助岳父潘克敬处理一些衙门公文。
徐渭自幼丧父,生母被赶走,嫡母又在他未成年时去世,依靠长兄生活却又多冲突,从而造成他孤独、偏激、倔犟、多疑的个性。而结婚后,潘似以一个少女特有的美丽和温柔,给予徐渭极大的慰藉,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气息。
对徐渭来说,赘婿生活也有种种隐痛。潘似自幼丧母,依靠继母罗氏抚养长大,对继母和家中老少以及童仆都小心谨慎,唯恐惹出是非。而徐渭也是在受人歧视的环境中长大,如今虽然已成家,但仍然寄人篱下,自尊心的敏感表现得尤为激烈。潘似平常对徐渭讲话都极为审慎,生怕引起他的猜疑,或伤及他的自尊。潘克敬从阳江主簿调任赵王府奉祀时,有一次私下里将十两银子给潘似,并叫她不要告诉继母。潘似担心收下银两会惹起是非,就把银两交给哥哥潘涛处理。(参见《亡妻潘墓志铭》,《徐渭集》,第634页。)从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潘家内部关系的复杂。
徐渭在阳江度过了秋季,为了准备参加第二年的乡试,又在初冬启程回绍兴。这时,徐渭已开始养白鹇。从阳江到广州要途经开平县,他的白鹇却在渡蚬江时飞走了。他后来回忆起这一情景,不免有点伤心。他在《白鹇殇》诗中写道:“生平好此鸟,驯养已三度。始来过广州,失去蚬江渡。”(《徐渭集》,第88页。)
他到达韶州,游览了观音洞,写下一首七律《韶州观音洞》:
释门临水不胜奇,旧说西天本若斯。
石自先成元五色,峰如削出只三支。
空中云气妆难象,炉里香名问莫知。
直欲追游昏黑境,休辞秉烛尽兰脂。
(《徐渭集》,第1282页。)
在南昌,徐渭登上了滕王阁,又写下一首七律《登滕王阁》:
南浦雄州开水上,高台积翠绕天涯。
匡庐地远连秋树,荆楚山长入晚霞。
新阁不巢唐幕燕,莫林多下汉江鸦。
归船便取章门路,西去郊原日易斜。
(《徐渭集》,第824页。)
在徐渭现存作品中,这两首诗是可以确认的最早作品。前一首写得极为平实,后一首意境较为开阔,但明显模仿杜甫。这说明,徐渭此时的诗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
嘉靖二十二年(1543),徐渭到杭州参加乡试。他的同学张天复考中举人,他却名落孙山。(参见《张太仆墓志铭》,《徐渭集》,第1033页。)张天复此年三十一岁,比徐渭大八岁,四年后又考中进士,从此走上仕途。而徐渭却连续参加了八次乡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这是徐渭第二次参加乡试,第一次是三年前即他考取秀才的那一年。
徐渭只身从广东赶到绍兴参加乡试,自然住在长兄徐淮家里。但这次失利,使他与徐淮之间的冲突又重新爆发出来,他负气从徐淮家中搬出,迁居俞家舍。好在到了冬天,潘克敬从阳江晋京入觐,将家眷迁回绍兴城内塔子桥,徐渭也就去潘家居住。
明代的地方官均由正途出身,也就是从科举走上仕途,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准。徐渭生性喜好结交。这一年冬天,绍兴知府张明道也晋京入觐,徐渭写了《送张会稽公入觐》为张明道送行。诗中写道:“霜白天寒草欲枯,旌旗高卷出名都。不将竹箭为方物,但学循良似汉儒。宫阙近闻修五畴,君王自合访双凫。即如明府生民命,莫对神仙有与无。”(《徐渭集》,第801页。)希望张明道成为循良的汉儒,爱惜生民。
徐渭与张明道结交始于去年回绍兴奔丧之时。当时,江村老先生锐意修补旧府志,请求张明道提供方便。张明道就此事找徐渭商讨,徐渭写下《与张石州论修府志书》予以答复。首先,徐渭指出旧志存在的问题在于:“作者敷叙不经纶,综核无法度。”其次,徐渭提出修志的要点在于:“夫事不患其不详,而患于无断;文不患其不衍,而患其不古。”再次,徐渭认为修志是“不朽之事”,应该认真对待:“行于前而可毁于后,非上圣之行也;作于昔而改辙于今,非垂世之文也。”(《徐渭集》,第1113—1114页。)徐渭的这些修志理论,在三十年后编纂《会稽县志》时得到了很好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