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倭三战役
嘉靖三十三年(1554)春,倭寇萧显利用军营过春节防卫松弛之际,从崇明南沙突围,攻掠上海,但因董邦政在上海筑城防守,倭寇围攻不下,只得转掠松江和乍浦。王急调镇抚彭应时率新兵到乍浦堵击。彭应时因寡不敌众,战死沙场。徐渭听到这个消息,写下了《彭应时小传》,其中“死之时,犹怪骂其马前卒促使己脱身走者”(《徐渭集》,第628页。)一句,表现了彭应时的英勇气概。徐渭十五六岁时跟随彭应时学过一段时间的击剑,一直视彭应时为老师。彭应时之死,使他内心十分沉痛。他为彭应时立传,本应有许多内容可写,但他只抓住彭应时任侠好武、亢直果敢的性格落笔,虽然只有短短一百多字,却写出了彭应时的个性,取得了铿锵有力、节奏强劲的艺术效果。此文被视为徐渭散文的代表作品之一。
九月十三日,是季本七十岁的生日。徐渭有几位同学远游在外,他们请徐渭写一篇寿文,向老师表示祝贺。他们认为徐渭长期跟随老师,应该阐述出自己的见闻。于是,徐渭撰写了《奉赠师季先生序》一文。在文中,徐渭指出季本学问的最大特点在于:“取六经,独以其心之所得,以一路竟往其奥,而悉摧破之。”并且认为季本“遇大事,胆魄益张,乃善容人之短,及经纶古今,真王佐才也”(《徐渭集》,第515—516页。)。
九月,倭寇在林碧川、沈南山等人率领下,抢掠萧山、临山、上虞等地。十一月由仙居转入诸暨,见当地已有防备,便从山路潜入山阴境内,在跨湖桥上望见城垛高耸,不敢入城,便转往柯桥,强迫乡人姚长子做向导。姚长子故意将倭寇带到四面环水的化人坛。总兵俞大猷和会稽典史吴成器率领兵士将倭寇包围在柯亭。徐渭跟随吴成器来到前线,藏到士兵队伍中,乘船围绕倭寇营垒一周,仔细观察地形,谋划用兵方略。
柯亭之战开始时,官兵采用渡水的方式进攻柯亭敌垒,四面分兵渡水,一面先受挫,其他三面即溃退,在战术上由主动变为被动。初次进攻失利后,俞大猷和吴成器故意放出船只,引诱倭寇来抢夺船只。等到倭寇大部分上船以后,又派人潜入水中,将船底活塞拔掉,致使倭寇一百三十多人溺水而死,取得了柯亭大捷。(参见胡宗宪:《浙江倭变记》,《筹海图编》卷四。)
嘉靖三十四年(1555)四月,一股百余人的倭寇从上虞爵溪卫所登陆,一路烧杀抢掠,窜到绍兴城东皋埠,被绍兴知府刘锡和典史吴成器包围。徐渭随军到达皋埠。采取何种方式解决被围的倭寇,当时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主张“利于速战,不利于持久”,另一种认为“利于持久,不利于速战”。这次,徐渭又乘船到倭寇占据之地,观察地形和察知人事。回来后写成《拟上府书》一文。他在文中认为,如果采用速战速决的方式,就应根据皋埠西南河道狭窄的地形,派三十个壮士乘夜色埋伏在岸边丛林中,而各派三十个壮士从南、东、北三个方向渡河,发起进攻,南面佯装败走,其他三面一起夹击追逐之敌,就能获胜。如果采用持久战的方式,则应将一千人分成四个小组,其中一个小组乘舟巡逻,其他三个组休息,围而不攻。不出几日,倭寇“必饥疲偷渡”,官兵乘机击败他们。(参见《徐渭集》,第461—463页。)
然而,徐渭的建议没有被采用,倭寇乘着夜色从东面偷渡逃走。
这一年,徐渭参加绍兴府举行的例行岁试。这次岁试的两道策论试题均涉及防倭问题,现实针对性非常强,而徐渭的答卷也反映出他对防倭的一些看法。无论从对科举的了解,还是对徐渭的了解的角度,都有必要在此叙述一下。
策论试题一:
问:韩信破赵,用背水阵,其言曰:“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又曰:“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驱市人而战,故其势必当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予之生地则走。”何前日石墩之战,兵以临水而大败,近日柯亭之战,兵登岸即舍舟以坚其死,又败,将以为不置之死地耶?则既以置之死地矣;将以为信之兵练习严法,而今日之兵不练习严法耶?则信又谓驱市人而使之矣。用法同而胜败异,其故何也?(《徐渭集》,第505页。)
这道试题完全脱离了科举时代泛泛而论的出题方式,让人感到耳目一新。原来,科举时代也有另类的试题。出这道题的旨意在于,要求考生对面临的现实问题进行思考并作出回答。徐渭的答卷对韩信取胜而柯亭之战初期失败的原因进行了详细而周密的分析,尤其是对柯亭之战败因的解剖,足见徐渭的军事见解。他认为,学习韩信背水为战,使士兵“置之死地而后生”,必须和具体的条件、具体的措施相结合。而柯亭之战中,倭寇已先背水而战,必死之心牢固。而我方指挥者却盲目驱使士兵死战,士兵畏敌胜于畏水,结果反而溃败。
策论试题二:
问:通穷举坠,治理攸先,今绍兴公帑虚矣,何以实之?闾阖困矣,何以苏之?武备弛矣,何以振之?戎心启矣,何以弭之?诸士子目击时艰,筹之必熟且悉矣,幸明以教我。(《徐渭集》,第506页。)
徐渭的答卷涉及官兵纪律荡然、官兵众多而不敌倭寇之寡、将官虚荣贻误战机、当时战地形势及绍兴城守诸方面,尤其是谈到军情部分,切中时势。徐渭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幕府应打破常规使用人才,军纪严明,“至于用兵,务令乘间待时,掩其不备,误以多方,多其奇伏,循环无穷,使战胜而不复”。(《徐渭集》,第509页。)
提学副使阮鹗到绍兴视学,看到徐渭的答卷,很欣赏,置为第二。府学举办宴席,为即将赴杭州参加乡试的考生饯行。同知潘梅应邀与考生共进晚餐。席间,潘梅特别看好徐渭,认为徐渭此行必将考取举人。然而,徐渭仍然名落孙山。乡试回来不久,适逢潘梅晋京入觐,徐渭写了《送同府潘公入觐》一诗,为潘梅送行。诗云:
早秋犹记赴明经,宴罢相期在此行。
又见抠衣随队入,真惭束带下阶迎。
惊时已是趋朝候,恋别难忘秣马情。
共在阳春无可报,况逢知己许平生。
(《徐渭集》,第779—780页。)
十月,又有倭寇二百余人从乐清登岸,流窜到黄岩、仙居,又经慈溪、余姚进犯绍兴。会稽典史吴成器率兵抵抗,并追击倭寇到萧山龛山。徐渭跟随吴成器参加了龛山之战。龛山位于绍兴府萧山县东北五十里左右。新任浙江巡抚胡宗宪亲自指挥了这场战斗。当时诸将刚征战返回,畏敌推诿,胡宗宪只得召集亲兵,激令吴成器统领作战,大获全胜。徐渭为此写下了《龛山之捷》(《徐渭集》,第1294页。)一文,详细记载了战斗的经过。徐渭还在吴成器军营中写了《龛山凯歌》九首七绝诗,赠给吴成器。其中第三首和第四首直接描写抗倭的场面:
曹娥官渡带钩萦,仙尉乘潮上下行。
炮石朝飞方断岸,江天夜雪欲偷营。
短剑随枪暮合围,寒风吹血着人飞。
朝来道上看归骑,一片红冰冷铁衣。
(《徐渭集》,第339—340页。)
徐渭除了参加抗倭战争外,还对在绍兴城内扰乱百姓生活的兵痞进行了一次整治。当时朝廷的军队驻扎在绍兴,其中有四个兵痞穿着华丽的衣服去城内扰乱,白吃白喝,还要动手打人,并且冲撞县衙门。县官畏惧祸害,不敢声响。徐渭与同学吴兑一次在路上遇到这几个兵痞,两人分头去召集七八个族人,一起将四个兵痞打翻在地,并脱掉他们身上的红色锦衣和靴子。兵痞只得下跪讨饶,市民则拍掌称快。(参见《赠吴宣府序》,《徐渭集》,第539—540页。)徐渭的机智和英勇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出来。从此,兵痞扰乱市民生活的现象几乎绝迹。
十一月,一股倭寇从柘林(今上海奉贤柘林镇)大举入犯嘉善县治,然后越过嘉兴府而向西进犯湖州诸县。湖州归安双林乡严家遭到倭寇的洗劫。严翁被倭寇砍断一臂而死,两个女儿被掳走。消息传到绍兴,徐渭写下了《宛转词》诗:
宛转一臂断,流落二乔轻。
覆水已无及,通家如有情。
归来妆粉暗,啼罢泪痕清。
莫道红裙怯,官家盛甲兵。
(《徐渭集》,第171页。)
不久,传来确切消息,严氏长女在被掳后投河自杀,二女放还后也死去。徐渭又写下了《湖严氏有二女,其翁以长者许渭继室,渭自愆盟。顷闻为海寇断其翁臂,二女俱被执,旋复放还,便已作宛转词怜之。后知其长女被执时,即自奋坠桥死,幼女放还亦死,因复赋此。宛转词中覆水句,正悔愆盟也》诗:
讶道自愆盟,天成烈女名。
生前既无分,死后空余情。
粉化应成碧,神寒俨若生。
试看桥上月,几夜下波明。
(《徐渭集》,第172页。)
徐渭在前后两首诗中均言及自己对拒婚的后悔。在他看来,如果当时接受了严翁的许婚,也许严氏女就不会有如此悲惨的结局。后来,徐渭又写了《严烈女传》,其中说:“渭痛之如室焉,且悔。以为当其时,苟成之,或得免。”(《徐渭集》,第1046页。)表明他虽然没有娶严氏长女,却将她视同妻子。他在晚年写《畸谱》时,又两次提及此事,均称“悔”。可见,此事对徐渭造成巨大的精神刺激。
这年冬天,绍兴下了一场大雪。面对茫茫的雪景,徐渭写下了《雨雪十首》(《徐渭集》,第861—863页。)。这十首诗是和老师季本的韵而作的。诗的内容紧扣当时形势,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如其二写道:
高城流水去茫茫,逻卒登陴带雪藏。
夜半忽闻同伴语,何如春茧野蚕僵。
诗下原注:“时倭夷内寇,城堞戒严。”士卒冒雪巡逻,固然反映出城市守卫的紧严,但另一方面也透露出倭患的严重,士卒不敢掉以轻心。
其七写道:
趁雪探梅入杳茫,深山端合有龙藏。
莫教一夜深千尺,却与蛇虫共穴僵。
诗下原注:“是年杨继盛死。”嘉靖三十二年(1553),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十大罪状,却被廷杖下狱。到了嘉靖三十四年,严嵩在陷害抗倭总督张经和浙江巡抚李天宠时,将杨继盛的案情一并上报明世宗。结果三人于十月二十九日被斩首。杨继盛之死,引起在野派对严嵩的痛恨。沈在保安听到杨继盛的死讯,写了《哭杨椒山》诗:“郎官抗疏最知名,玉简霜毫海内惊。气作山河今即古,光齐日月死犹生。忠臣白首千秋劲,烈妇红颜一旦倾。万里只看迁客泪,朔风寒雪共吞声。”(《青霞集》卷六。)对杨继盛上疏的行为进行直接的肯定。徐渭在这时候写诗哀悼杨继盛,也足见他对时事的清醒认识。
其八写道:
南北相望两混茫,北胡犹耐雪中藏。
定知昨夜窥宣府,鹿革靴连马镫僵。
徐渭身处雨雪纷飞的南国绍兴,思维却飞往北国冰天雪地的宣府,担忧俺答侵扰边疆,他对国家边疆安危的关注,决非一般士子可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