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江浙
万历三年(1575)正月初一,天上正飘着雪花。徐渭没有外出访友,而是酌酒赏雪。这天,徐渭写了三首诗,诗题《乙亥元日雪,酌梅花馆三首》(《徐渭集》,第195—196页。),表达了他当时的心情和生活状况。诗题下自注:“有扁二,曰柿叶堂,曰葡萄深处,并梅花馆,各赋一首。”这说明徐渭当时居住的地方叫梅花馆。而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庭院中有几株梅花。“柿叶堂”和“葡萄深处”是梅花馆的二间房子。前者屋畔有一株柿树,后者房旁有一架葡萄藤。第一首诗写道:“衰年无礼数,正好枕丘糟。”前年正月初一,徐渭刚从监狱被保释出来,急于去拜谒大恩人张天复。去年正月初一,徐渭也去张家拜谒。今年,张天复已作古,徐渭也感到年纪已大,没有必要注重礼数,去给晚辈拜年了。第二首写道:“待予新买屋,自种两三株。”从诗句来看,徐渭现在居住的房子是租赁的,所以他想今后有条件的时候购买房子。徐渭入狱前拥有颇具规模的酬字堂房产。这套房产,在徐渭入狱后不久,即被典卖了。因而,徐渭出狱后只得租赁人家的房子。梅花馆与酬字堂相比,规模小多了。
正月初八这天,柳文的第四子柳从江西都昌扶棺回绍兴。柳文是“越中十子”之一,比徐渭大七岁,少年时即负文名,而经历却与徐渭十分相似,在科场上搏击了三十多年,也没有考中举人,最后以贡生为江苏高邮训导,三年后升迁为江西婺源教谕,于去年再升为都昌知县。他于闰十二月初六日到任,三天后就病死在任所。徐渭听说柳文的棺材已运回,立刻赶往柳家哭棺。五天后,徐渭接受柳的请求,写下了《都昌柳公墓志》。在这篇墓志铭中,徐渭写道:
渭于公为中年交,然谊颇不浅,故相期者亦深。处时,日夜握手语,及出时,时寄书来,书中语未可一一为人道也。(《徐渭集》,第1038页。)
物以聚类,人以群分。相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睹物思人,徐渭十分悲伤。
四月二十四日,又逢老师马晋七十岁生日,徐渭前往拜谒,并写了一首贺寿诗《寿马先生七十》:“流朱拂茜杂轻霞,庭畔重县讲日纱。一竹青青支国杖,数榴洒洒动江花。社筵推长今三席,州郡分春已万家。自笑传经老徐孺,犹将诗说注虫虾。”(《徐渭集》,第271页。)盛赞马晋退休后仍设帐讲学,注疏经典。十年前,徐渭与十六位朋友会聚马晋家,徐渭为马晋写了寿文。十年后,徐渭经历了一系列的人生曲折,仍不忘师恩,为老师祝寿,其真挚之情可见一斑。
五月,山阴知县徐贞明升迁工科给事中。徐贞明在徐渭免于死罪问题上起过关键性的作用,徐渭一直铭记在心。万历元年(1573),徐渭被保释出狱不久,即写了一首《寿徐山阴》赠给徐贞明。徐渭在诗中写道:“豫让知能感,侯生老却虔。自惭徒白首,何以报青天?”(《徐渭集》,第313页。)诗中连用两个典故,即春秋战国之际晋国人豫让感激智伯的知遇之恩,替智伯报亡国之仇;战国时魏国人侯嬴七十岁被赵国信陵君迎为上客,他在赵国被围困时,替信陵君出点子,解救了赵国之围。徐渭表示很想学习这两位志士的品格,只是自己年过半百,无从报答徐贞明的知遇之恩。此次,徐贞明有机会升迁,徐渭很兴奋,写了一首《送徐山阴公》赠给他,诗称:“三千里外知明主,二百年来有此公。”(《徐渭集》,第795页。)称颂徐贞明是山阴两百年来最能理解皇帝旨意的、最有政绩的知县。
《会稽县志》刻成之后,在张元忭的努力和疏通下,地方政府批准将徐渭无罪释放。从此,徐渭成为真正自由的人,其心情的激动表露在言行之中。中秋节前一天的中午,徐渭与几位朋友在学生王海木的太和堂饮酒。其中潘绍越年纪轻轻,却留着长须。在座的吴宽写了《咎须文》一文,对长须进行了描绘,以此取乐。王海木立刻拿出纸墨,请求徐渭用小楷书写此文。徐渭兴致浓厚,书写了全文,并在序中声称:“刻意小楷,非醉笔也。”(《徐渭集》,第1142页。)表明创作时的状态。晚上,徐渭去向张元忭告别。张元忭留徐渭一起喝酒畅谈,徐渭写下了《十四日饮张子荩太史宅,留别》:
斗酒那能话不延,此行无事不堪怜。
弓藏夜夜思弯日,剑出时时忆掘年。
老泪高梧双欲坠,孤心缺月两难圆。
明朝总使清光满,其奈扁舟隔海天。
(《徐渭集》,第805页。)
诗题下自注:“久系初出,明日游天目诸山。”这说明徐渭被无罪释放是前不久的事,而此时他正准备去游天目山。这首诗值得玩味。前半部分情绪激昂,徐渭表明自己是藏弓,是宝剑,怀有壮志,希望能够有所作为。后半部分则是情绪悲凉。眼前的现实是,纵然徐渭有报国之志,无奈一是年华逝去,步入老年,二是生员资格已被剥夺,终身无望于仕途。这正是徐渭身处的情景,一种无奈的情景。
中秋节那天,徐渭在朋友韩达夫和学生吴系、马策的陪同下,发舟前往天目山。开船之前,大家情绪高涨,徐渭随口吟出:“出郭月正上,迷波云稍黄。”吴系接着道:“井梧初剪叶,天桂忽飘香。”于是,你一句我一句,吟成了一首联句《中秋发越溪,将游天目,同韩达夫、门人吴系、马策联句》(《徐渭集》,第830页。)。
船到杭州,徐渭一行人住了下来。徐渭自年轻时起,多次到杭州,有时住一段时间,有时住几天,交往的友人很多,时常泛舟西湖。此时旧地重游,昔日故旧大多星散。徐渭想起了李岣嵝山人,急忙赶往灵隐寺拜访。李岣嵝是道教信徒,也是一位诗人,与徐渭谈了半天鬼神之事,一直到月亮升得很高,两人才告别。(《访李岣嵝山人于灵隐寺》,《徐渭集》,第289页。)
何洪听说徐渭在杭州,便去请徐渭饮酒。席间,何洪向徐渭叙述了身世。何家原籍安徽歙县,从何洪父亲起定居杭州。嘉靖四十三年(1564)冬天,何洪次子何炅得重病,余姚叟徐永为求纯阳子吕洞宾得诗,其中云:“三春柳外莺声好。”以“三春”寓“六日人”,何炅六日后死去。何洪从此信奉纯阳子,在西湖南面的长春山为纯阳子建长春祠。(参见《长春祠记》,《徐渭集》,第605—606页。)何洪请徐渭写一篇文章,徐渭便写成了《长春祠记》。徐渭似乎对这篇文章很重视,晚年写《畸谱》时还提及:“寓杭,为何老作《春祠碑》”(《徐渭集》,第1330页。)。这恐怕与徐渭在文中表述的观点有关系。一方面,徐渭说“予始闻谓神仙方厌世,而复索居于人,初不甚信”,即神仙要求人间供奉,与道教的宗旨不符合。另一方面,徐渭认为“予观何君信人也,予虽不信兹事,岂宜疑何君哉”,徐渭相信何洪的为人,也就不能怀疑何洪所口述之事。正是由于这种矛盾,徐渭在评述神仙之事时,往往闪烁其词。也许这正是徐渭看重这篇文章的原因所在。
当天晚上,徐渭就住在长春祠里。半夜里,朱君叫醒徐渭,一起去赏月。两人一起登上山顶,月色皎洁,迷迷茫茫中,钱塘江也在山峰之间露出一角。徐渭为此写了一诗:
长春明月夜阑干,起视当眉尺五间。
千里林光俱浸水,一杯江气亦浮山。
似闻隔岫吹长笛,欲唤真官语大还。
忽忆广寒清冷甚,有人孤佩响珊珊。
(《宿长春祠,夜半朱君扣榻,呼起视月,山缺处露钱塘仅一勺,而夜气之》,《徐渭集》,第240—241页。)
接着,徐渭乘船来到富阳。陆邵武邀请徐渭到家中,热情款待。陆邵武取出家谱,请徐渭写一篇序文。徐渭翻阅之中,发现陆邵武是汉代陆贾和宋代陆秀夫的后裔,便欣然写下了《陆氏谱序》(《徐渭集》,第538页。)一文。晚上,徐渭喝酒喝得很开心,渐渐地就醉倒了,于是就住在陆家。
天目山坐落在今浙江临安市内,分为东天目和西天目。在明代,临安属杭州府管辖。徐渭一行人先上东天目,住宿在寺庙中,宝珠和尚以芋头招待大家。吃过芋头,众人登上最高峰,俯视钱塘江,犹如一条白带横亘在地上。徐渭在诗中写道:“天目高高八百寻,夜来一榻抱千岑。长萝片月何妨挂?削石寒潭几处深。”(《登东天目,宿宝珠上人房,却赠上人》,《徐渭集》,第240页。)描绘天目山的高峻和群峰环抱。下山时,徐渭又去第四亭观看瀑布,并写下了《至东天目之第四亭观瀑布》一诗:
渴后遥观瀑布飞,游人烟火绕青藜。
赤龙一揽华池水,不觉莲抽十丈泥。
(《徐渭集》,第854页。)
徐渭于上年十一月游五泄,五泄的瀑布对他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他创作了多首诗,用以描写五泄的瀑布。从这首诗来看,东天目的瀑布比五泄的瀑布要逊色许多。
游罢东天目,再上西天目。西天目以古木参天著称,而且珍奇树种较多。徐渭写了《天目山三首》,其中有两首描写了古杉:“赫铁青铜凌紫烟,能为人语向人间。二千年事说不尽,夜夜青溪劳往还。”“断壁孤杉四十围,不关雨雪阴霏霏。柯南一国痴蝼蚁,长怪曾无白日飞。”(《徐渭集》,第354页。)描绘了大树的气势。
从天目山回到绍兴不久,徐渭就去了南京。按徐渭晚年的说法,这次去南京,“纵观诸名胜”(《畸谱》,《徐渭集》,第1330页。)。其实,徐渭去南京是为了谋求生活出路,“纵观诸名胜”只是没有找到合适职位后的随便游玩而已。徐渭选择去南京,是有所考虑的,首先,他有一些熟人在南京,如南京刑部尚书赵锦、兵部职方郎中郑肖龙以及画家刘雪湖等都是熟识人,或许在谋求职位上会有所帮助;其次,南京是六朝古都,又是明朝的陪都,文化底蕴十分深厚,给文人的谋生提供了一定的空间。然而事实上,徐渭在南京的半年多时间里并没有找到谋生的途径。
徐渭到达南京后,就去钟山拜谒了明孝陵。明孝陵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墓,徐渭在诗中写道:
二百年来一老生,白头落魄到西京。
疲驴狭路愁官长,破帽青衫拜孝陵。
亭长一杯终马上,桥山万岁始龙迎。
当时事业难身遇,凭仗中官说与听。
(《恭谒孝陵正韵》,《徐渭集》,第241页。)
这首诗明白如话,苍凉委婉,寄怀古之思,又有身世之感,尤其是“疲驴”、“破帽”两句刻画出穷傲之士不愿与权贵相对的形象,最为传神。最后两句写出他听守陵太监叙说朱元璋的故事,流露出向往之心和生不逢时的遗憾。徐渭对此次拜谒,感触极深。除了写成这首诗外,还创作了画作《谒陵图轴》。这幅画现藏在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里。
徐渭还去明孝陵旁边的灵谷寺看壁画。灵谷寺的石阶很有特色,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声响,徐渭称之为“琵琶阶”。灵谷寺的流水清澈见底,徐渭称之为“功德水”。他在诗中写道:“庑壁苍绘纷,阶响坊乐奏。”(《灵谷寺》,《徐渭集》,第94页。)几天后,徐渭又与三位朋友去燕子矶观音阁游玩。燕子矶观音阁坐落在长江边,南倚小山,北面长江,水光交错,海鸟飞拂,烟雾迷,景色诱人。徐渭在诗中写道:“朱碧得水鲜,凫雁拂波光。烟雾不见海,神去万里长。”(《燕子矶观音阁》,《徐渭集》,第95页。)
徐渭在南京,与画家刘雪湖、璩仲玉、盛行之、盛交甫接触频繁。刘雪湖以善画梅花闻名,而徐渭画梅花也很有特色,他在《刘雪湖梅花大幅》中写道:“我与刘君相见初,较量长短捋髭须。圈花少让元章笔,发干元章不若吾。”(《徐渭集》,第165页。)徐渭以自己画的梅花比之刘雪湖,比之元代王冕,认为各有千秋,不差上下。徐渭接着写道:“我客金陵访画梅,画梅莫妙盛行之。刘君放逸不可羁,一刘一盛无雄雌。”认为南京画梅画得最好的两个人是刘雪湖和盛行之。徐渭不仅欣赏盛行之,而且还与盛行之有诗歌酬唱。一次,徐渭与一批朋友在朝天宫道院饮酒。席间,盛行之写了一首诗赠给徐渭,徐渭随即回赠了答诗,其中两句写道:“柿叶学书才不短,杏花插鬓意何长。”(《答赠盛君,时饮朝天宫道院》,《徐渭集》,第241页。)称誉盛行之富有书法才华。
除夕是中华民族最为重要的传统节日。为营造过年的气氛,往往是家家灯笼高挂,户户团团圆圆。徐渭却为生计问题,孤身一人留在南京,度过了自出狱以来最为无味的除夕之夜。他在《除夜之作,兼答盛交甫、璩仲玉赠篇》中写道:
野田黄雀羁,脱网任翻飞。
安得当今夕,言栖必故枝。
夜深自换,厨静鼠随嗤。
特取佳篇诵,青丝了一提。
(《徐渭集》,第728—729页。)
这首诗充满着一股悲凉之气。黄雀挣脱网络后,还能任意飞翔,尤其是时值除夕,还能栖息在故枝上。徐渭却为生计滞留他乡,冷冷清清地过年。唯一得到安慰的是,朋友盛交甫、璩仲玉有诗篇相赠,可以吟诵诗作打发时光。
时序进入万历四年(1576),徐渭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他对外部环境极为敏感。正月初七夜里下起了大雪,到初八日已积雪一尺多深。徐渭在初八日早晨起床后,看到大雪满地,不免若有所思,写下了《谷日大雪口号二首》(《徐渭集》,第146—147页。)。民间以初八日为谷日。在第一首中写道:“横街十丈滑如油,短驴难踏转生愁。江边总有梅花发,诗客应无一个游。”他想象此时正是江边梅花开放之时,只因路滑,无法前往观赏。接着,徐渭又想到道观中的朋友杨道士,于是在第二首中写道:“此时观中杨道人,三四黄冠拥火盆。东边殿阁高无数,笑指瑶池白玉京。”
徐渭与璩仲玉来往最为频繁。正月十六日,徐渭与璩仲玉、王新甫上街赏灯,在大中桥的西楼饮酒畅谈。元宵观灯,是闲适之事;上楼饮酒,是快活之事。然而,这一切反映在徐渭的诗中,却显示出一种凄冷:
树枝画月千条弦,十五不圆十六圆。
挂向酒楼檐外边,南市好灯值底钱?
大中桥上游人坐,不饮空教今夜过。
红脂在口香在楼,那能一只到垆头?
青衫白马无聊甚,望断黄重小钿。
(《十六夜踏灯,与璩仲玉、王新甫饮于大中桥之西楼》,《徐渭集》,第132页。)
二十七日,徐渭的棉被被人偷走,他被冻了一夜。第二天南京国子监有一位太学生在鸡鸣寺设诗酒之会,徐渭因冰雪封路不能前往,便又到璩仲玉的住处,继续翻阅昨天没有读完的“后七子”的作品。他为此写下了引起后人关注的《廿八日雪》一诗:
生平见雪颠不歇,今来见雪愁欲绝。
昨朝被失一池绵,连夜足拳三尺铁。
杨柳未叶花已飞,造化弄水成冰丝。
此物何人不快意,其奈无貂作客儿。
太学一生索我句,飞书置酒鸡鸣处。
天寒地滑鞭者愁,宁知得去不得去。
不如着屐向西头,过桥转柱一高楼。
华亭有人住其上,我却十日九见投。
昨见帙中大可诧,古人绝交宁不罢。
谢榛既与为友朋,何事诗中显相骂?
乃知朱毂华裾子,鱼肉布衣无顾忌。
即令此辈忤谢榛,谢榛敢骂此辈未?
回思世事发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
须臾念歇无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残。
(《徐渭集》,第143—144页。)
这首诗引人注目的是后半部分对“后七子”的态度。所谓“后七子”,是指谢榛、李攀龙、王世贞、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七人结成的文学团体,他们继承了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复古模拟的文学主张,认为写古文要学先秦两汉,写诗要学汉魏盛唐,追求古雅的文风诗风。“后七子”初结盟时,实以谢榛为首,关于诗歌的主张,也主要出自谢榛。只是后来,其余六人都中了进士,先后都做了官,而谢榛依然是一介布衣。李攀龙在论诗方面与谢榛有不同见解,就与谢榛绝交,自为七子之首,并写诗辱骂谢榛。李攀龙在《寄谢茂春》诗中写道:“老去长裾满泪痕,秋风又曳向何门?可知十载龙阳恨,不道前鱼亦主恩。”(《沧溟集》卷一三。)意谓龙阳君虽如“前鱼”之见弃,仍当怀旧恩而感激。李攀龙以魏王自居,以男宠龙阳君比喻谢榛。态度非常恶劣。李攀龙卒于隆庆四年(1570),王世贞成为盟主。王世贞偏袒李攀龙的言行,把谢榛开除出七子之列,在《艺苑言》卷七中说:“谢茂秦年来益老悖,尝寄示拟李杜长歌,丑俗稚钝,一字不通,而自为序,高自称许……此等语何不以溺自照!”也把谢榛骂得很厉害。从表面上看,李攀龙、王世贞与谢榛的冲突源于文学见解的不同,其实质却在于他们在政治上地位日高,看不起始终是一介布衣的谢榛。他们敢于如此毫无顾忌地辱骂谢榛,就在于他们凭仗着地位和权势。
不知道徐渭前一天在璩仲玉家中所看到骂谢榛的诗是哪一首,是谁写的,但这首诗对人格的侮辱是相当严重的,所以徐渭愤怒地指斥写诗的人是“朱毂华裾子”,他们的行为是“鱼肉布衣无顾忌”。徐渭所指的“朱毂华裾子”自然包括李攀龙和王世贞。李攀龙已于几年前去世,王世贞此时在诗坛势力最盛,徐渭敢如此指斥李攀龙、王世贞等人,是相当有胆量的。
徐渭与“后七子”在反对严嵩的问题上态度是一致的。“后七子”坚决反对严嵩,并在严嵩执政时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严嵩倒台后,在徐阶的引荐下,他们才纷纷复出或升迁。徐渭的朋友沈明臣也是王世贞文学圈子中的人物,名列“四十子”。沈被昭雪和恢复官职后,沈襄曾请王世贞作墓志铭,吴时来撰墓表,徐渭写传,这也是建立在他们曾经共同反对严嵩的基础之上的。只是此次看到李攀龙、王世贞的诗作后,徐渭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其实,此事与徐渭毫无瓜葛,但他对“朱毂华裾子”欺凌布衣的不平之事具有特殊的敏感,他自己一生也不断地经历着这样的冲突,所以才会对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显出如此激动。徐渭看到的并不是一种个别的现象,而是封建社会中极其突出和普遍的官僚阶层与平民之间不平等的问题。
徐渭在南京的半年多时间里,并没有寻找到固定的职业,除了结交朋友、游玩名胜,只是靠绘画和写字来维持生计。正当徐渭生活窘困时,远在宣府的吴兑向徐渭发出邀请,催他迅速北上充当幕府。于是,徐渭于四月份北上宣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