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从季本
从嘉靖二十七年(1548)起,徐渭正式拜季本为师。而此前,徐渭已与季本有交往,其时徐渭年龄为二十一岁。(《胡公文集序》云:“往渭冠时,得见今右布政使胡公边事疏于师季长沙公所,盖读之累日夜。”(《徐渭集》,第519页)文中所提及的胡松上疏为嘉靖二十年事,以此推测。)从结识季本到正式拜他为师,其间经过了七八年。在这七八年中,徐渭在人海沉浮,生活困顿,精神苦闷。尤其是最近几年,徐渭接二连三遭受不幸,百思不得其解。而拜季本为师,恰恰是为了解开精神上的情结。季本是王阳明的学生。王阳明的学说影响了明中晚期整个知识界,成为盛极一时的思想潮流。徐渭在《畸谱》中说:“廿七八岁,始师事季先生,稍觉有进。前此过空二十年,悔无及矣。”(《徐渭集》,第1332页。)可见,季本对徐渭的影响。
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学者称阳明先生,浙江余姚人。弘治十二年(1499)登进士第,授刑部主事。因反对宦官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刘瑾死后,王守仁任庐陵知县,后累迁为南赣巡抚。因平定大帽山、横水等地方民变和宁王朱宸濠叛乱,升为南京兵部尚书。死后被封为新建伯,谥文成。(参见《文成王阳明先生守仁》,《黄宗羲全集》(增订版)第七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00—202页。)
王阳明的学说是对程朱理学的拨乱反正。程朱理学强调的是“理”,即“天理”,认为“理”是万物的本源。而王阳明则以“心”为核心。他认为万物统一于心,人心是一切事物的本源,即“心外无物”;人心也是一切事理的出发点,即“心外无理”。他提出一个重要的概念“致良知”,强调一切道德修养、学问功夫,都是在内心中体认先天具有的“良知”,除去昏蔽“良知”的一切欲望,从而做到“心明”。“心明”便是天理,自我的存在便由此得到最终的实现。他进而认为“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强调知行合一。这种思想在当时所以受到欢迎,主要是因为首先它否定了“天理”的存在,要求一切求诸自我,而排斥所有外在的权威,从而强调了个人意志的崇高和尊严,给个性张扬提供了空间。其次,“致良知”要求人们进行道德修养的内心自省,而排拒传统道德中虚伪的成分,对确定人的自信起到了推动作用。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徐渭对王阳明及其学说表示了极大的崇敬。他在《新建伯遗像》诗中写道:“千古真知听话虎,百年遗像见犹龙。”(《徐渭集》,第228页。)视其学说为“千古真知”,高深奇妙,变化不可测。他代人起草的《为请复新建伯封爵疏》(《徐渭集》,第440—442页。)一文,列举王阳明平生功绩,力辩学术与事功关系密切,请求恢复王阳明的封爵。《新建公少年书董子命题其后》则指出由于推崇王阳明的人品,也就推崇他的书法,进而推崇他少年时的书法。(参见《徐渭集》,第570页。)《书新建公二序手稿》认为王阳明的书法“天风海涛,乃近元常”(《徐渭集》,第578页。)。元常是三国魏时钟繇的字,擅长楷、行、隶诸书,尤精于楷书。徐渭指出王阳明的书法风格与钟繇相近,气势逼人。而在《书马君所藏王新建公墨迹》中,徐渭进一步认为,王羲之是“书掩其人”,王阳明则是“人掩其书”(《徐渭集》,第576页。),将人品与书品联系在一起论述。徐渭赠王阳明之子的《送王新建赴召序》则直接称赞:“我阳明先生之以圣学倡东南也,周公、孔子之道也。”(《徐渭集》,第531页。)认为王阳明的学说承继了周公、孔子的道统,具有圣学的地位。
从嘉靖元年到嘉靖六年(1522—1527),王阳明因父亲病故,回乡守制,在绍兴筑室阳明洞,聚众讲学。徐渭当时处于幼年,自然无法前去听讲。但他后来专门去探视王阳明讲学之所,并写有《阳明洞》一诗:
阳明洞天小,名为道流芳。
马融今别去,传经冷石房。
(《徐渭集》,第834页。)
马融是东汉时的大儒,从学者数以千计。徐渭以王阳明比马融,表示跟随王阳明的门徒众多。而自从王阳明去世后,传经布道便成为空谷足音。此诗充分肯定了王阳明的巨大影响。此外,徐渭还曾专门探访过王阳明被谪途中居住的石洞,写下了《水帘洞》一诗,称颂王阳明“投荒犹自闻先哲”(《徐渭集》,第222页。)的勤苦思索精神。
徐渭的老师季本(1485—1563),字明德,号彭山,会稽人。他自幼聪慧,上自儒家学说,下至星历、度数、地理、兵农之书,无所不读,但未得要领。自从师事王阳明后,彻底放弃原有的学说,一心用于致良知之说。正德十二年(1517)中进士后,他打算舍弃仕途而跟随王阳明探究学问,还是在王阳明的劝说下,他才去就任福建建宁推官。由于居官耿直,为人刚正,仕途并不顺利,最后从长沙知府任上退休还乡。应该说,季本一生最大的功绩在于讲学,弘扬和阐发致良知学说。他被贬为揭阳主簿时,曾到王阳明在南宁创建的敷文书院讲学,听讲者“日之百计”。他出任辰州通判时,又在辰阳书院亲自讲学。他升为吉安同知时,又在青原山聚众讲学,阐明致良知学说。他回到绍兴后,讲学长达二十三年。跟随季本学习的人,都是“博洽执持奇俊之士”(《师长沙公行状》,《徐渭集》,第643—650页。)。其中,与徐渭同一时期在季本门下的,有柳文、丁肖甫、萧女臣、叶子肃、李子遂、马世培、任士成、张道本等人。徐渭与他们多有往来,有的甚至保持终生友谊。
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原是针对朱熹“格物致知”而提出来的。但在他去世后,他的弟子对“致良知”的解说各有不同。季本与王畿都是王阳明的得意门生,而两人对“致良知”的理解就不一致。王畿认为“致良知”当以自然为宗。季本强调“致良知”应以警惕为功夫。为驳斥王畿的说法,季本在青原山讲学时,著《龙惕书》以申明其学说:“今之论心者,当以龙而不以镜。龙之为物,以警惕而主变化者也。理自内出,镜之照自外来,无所裁制,一归自然。自然是主宰之无滞,曷常以此为先哉?”(《知府季彭山先生本》,《黄宗羲全集》(增订版)第七册,第308页。)王畿则在《答彭山龙镜书》中反驳道:“其意若以乾主警惕,坤贵自然,警惕时未可自然,自然时无事警惕,此是堕落两边见解。《大学》当以自然为宗,警惕者自然之用。戒谨恐惧,未尝致纤毫之力。有所恐惧,便不及其正,此正入门下手工夫。”(《郎中王龙溪先生畿》,《黄宗羲全集》(增订版)第七册,第291页。)对两家的争论,徐渭著有《读龙惕书》一文。他在文中说:“惕之与自然,非有二也。自然惕也,惕亦自然也,然所要在惕而不在于自然也。”(《徐渭集》,第678页。)试图调和两家的争论,而其倾向性则在于强调“致良知”要在修养上下功夫。
季本对徐渭的才华颇为赏识,在著《诗说解颐》时,曾征求他的意见。徐渭在《奉师季先生书》之三中说:
其中有不尽者,则以《诗》之“兴”体起句,绝无意味,自古乐府亦已然。乐府盖取民俗之谣,正与古国风一类。今之南北东西虽殊方,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谓竹枝词,无不皆然。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声,以启其下段欲写之情,默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说者,不知夫子以为何如?(《徐渭集》,第458页。)
《诗经》中兴体的起句,有些兼有“比”、“赋”的作用,有些只是一种发端,辞义与下文并不相连。此种现象在民间歌谣中也普遍存在。然而自从《诗经》被尊为儒家经典后,儒生解经,往往穿凿附会。徐渭则明确指出《诗经》的“国风”与乐府民歌及当时的俗曲童谣并无二致,性质完全相同,因而可以通过当时民间歌谣中兴体的特点来理解《诗经》的兴体。这就揭开了历来披在《诗经》身上的神圣色彩,恢复了它的本来面貌。钱钟书极为推崇此论,认为“深有得于歌诗之理,或可以阐‘触物起情’为‘兴’之旨欤”(《关雎(四)》,《管锥编》,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64页。)。
徐渭与王阳明的另一位得意门生王畿关系极为密切。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溪,山阴人。嘉靖二年(1523)下第后,跟随王阳明探究学问。嘉靖十一年中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进武选郎中。后来辞官返乡,讲学四十多年,进一步把良知学说与禅宗思想相结合,强调良知“无善无恶”,主张只要守住这无善无恶的本心,任其自然,不作任何人为的调节、束缚,便是“致良知”。(参见《郎中王龙溪先生畿》,《黄宗羲全集》(增订版)第七册,第291页。)徐渭和王畿是姑表兄弟的关系,两家多有往来,徐渭代作的《题徐大夫迁墓》一文,就是以“王畿”署名的。徐渭虽然没有正式拜王畿为师,但对王畿非常崇敬,敬王畿为师。他在《畸谱》的“师类”共列举了五人,而王畿被列为第一人,其他四人分别为萧鸣凤、季本、钱和唐顺之。(参见《徐渭集》,第1332—1333页。)可见,徐渭自认为受王畿的影响很大。
对徐渭来说,王学提供了一种从根本上把握人生的途径。徐渭从小在受压制、受歧视的环境中长大,成年后又接二连三地遭遇不幸,因而在精神上积聚了沉重的痛苦。他表面上表现出孤傲、偏激的个性,与外部世界产生对立,而内心里恰恰潜藏着自卑。这种矛盾的情结在徐渭身上显得十分突出。就本来意义而言,王学是一种引导人们通过内省的方式自致于“圣人”境界的学说。它否认任何外在的价值标准,要求人们不要计较于事功的成败得失,而把自我道德修养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这对解决徐渭当时的人生困惑,无疑提供了精神支撑。既然人生的价值在于内心修养而不在外在的表现,那么世俗的一切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更没有必要为一时的成败得失而痛苦了。王阳明学说的这种精神渗透到徐渭一生的方方面面。从为人处世的疏狂到诗歌书画创作的率意,无一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