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慰逐臣
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季,俺答从古北口侵入长城防线,进攻北京。
俺答是蒙古族一个部落的首领。自巴图蒙克的孙子于1547年去世后,俺答逐渐控制了整个蒙古南部和鄂尔多斯及山西以北地区。他向明朝廷提出互市的请求,希望达成互市的协议,以便推动自己的政治目标。明朝的茶、金属器皿、丝织品和草药之类货物在蒙古族被视作珍宝,成为结盟和结婚时的重要物品。没有明朝货物的输入,俺答便不能达到他更宏大的政治目的,特别是在困难时期保证他的臣民的生活。但是,俺答一次次关于互市的请求,都被明世宗拒绝了。于是,俺答为了解决物资供应,选择了入侵。从嘉靖二十七年(1548)起俺答多次袭击宣府,打败明朝的守军,进行了劫掠和屠杀。嘉靖二十九年北方发生长达半年的干旱,俺答的粮食供应出现危机,他又准备袭击宣府。在大同附近的几次小接触后,俺答被这个地区的总兵收买而转向东驰。秋季,俺答突破古北口的防线,向南到达通州,在那里建立了营寨,直逼北京城下。严嵩和仇鸾敛兵避战,俺答在北京郊区大肆烧杀掳掠数日,才从白羊口撤走。仇鸾派兵尾随,却在白羊口大败,损失千余人。然而,他却因冒报战功而受赏。事后又诿过于兵部尚书丁汝夔,将丁汝夔抵罪。这就是明史上有名的“庚戌之变”。
这年冬天,远在江南的徐渭听到这个消息,愤恨朝政腐败,写了《今日歌》二首。其中第二首写道:
套中大酋号俺答,夜猎时时索靴,
亲驱教马五万群,不寇榆林向东踏。
三卫京师之左肘,酋也过之一麾手,
却令直下古北口,累朝赏赐亦何有?
分兵各出数百骑,鸣鼓烧城似儿戏,
何意天子阅军场,眼看胡奴旋舞技。
密云顺义良亦苦,马上红颜抱双股,
掳生杀死不可数,将军垒空成堵。
来时不扑去不禽,何用养士多如林,
却令御史募敢死,一人匹马四十金。
传闻敕符即日下,斯言未可知真假,
假令真有募士者,吾亦领银乘匹马。
年年抱书不曾舍,夜夜看书烛成,
治生作产建瓴泻,何以将之供母寡?
丈夫本是将军者,今欲从军聊亦且。
聊亦且,诚孟浪,请看信陵君,下令于境上,
当时归养免从军,今日从军翻是养。
(《徐渭集》,第121—122页。)
诗的前半部分,以俺答的横行无忌反衬出明代军队的怯懦畏敌。诗的后半部分,写他听到朝廷发旨募兵,便有从军之意。这一方面是由于他长年读书,生计无所着落,无以供养老母;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将才,在国家危难之际,更应从军作战。从而可见徐渭此时境况的窘迫,也反映出他对国家民族的关注。徐渭是一介平民,就此而论,他的这种热情是难能可贵的。
第二年春天,徐渭又愤慨地写下《二马行》,将矛头直接对准把持朝政的严嵩和贪生怕死的仇鸾。其中写道:
去年防秋古北口,劲风吹马马逆走,
对垒终宵不解鞍,食粟连朝不盈斗。
将军见虏饱掠归,据鞍作势呼贼走,
士卒久矣知此意,打马追奔仅得彀。
天寒马毛腹无矢,饥肠霍霍鸣数里,
不知此处踏香泥,一路春风坐罗绮。
(《徐渭集》,第124页。)
明世宗沉溺道教的炼丹术,长期不过问政事。朝廷中的一切事务均由严嵩处理。俺答袭击北京郊区时,明世宗仓促召集朝臣议事。一百多名朝臣无人敢对此事发表议论,唯独国子监司业赵贞吉和锦衣卫经历沈越次进言,矛头直指严嵩。事后,沈上疏请求领兵出战,又被扣压,受到严嵩的敌视。
嘉靖三十年(1551)正月,沈上疏论严嵩十大罪状,要求罢免严嵩以谢天下。沈指出严嵩的十大罪状是:“纳将帅之贿,以启边陲之衅,一也。受诸王馈遗,每事阴为之地,二也。揽吏部之权,虽州县小吏亦皆货取,致官方大坏,三也。索抚按之岁例,致有司递相奉承,而闾阎之财日削,四也。阴制谏官,俾不敢直言,五也。贤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纵子受财,敛怨天下,七也。运财还家,月无虚日,致道途驿骚,八也。久居政府,擅宠害政,九也。不能协谋天讨,上贻君父忧,十也。”(《沈传》,《明史》卷二九,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5534页。)上述罗列的十条罪状详尽而具体,主要涉及经济腐败与政治腐败。结合严嵩的所作所为,也大抵如此。然而,明代政府是一台庞大的机器,触及一点往往会波及全身。沈所提及的问题,一旦追究起来,就会涉及到许许多多官员的命运和前程。所以,沈的上疏不仅没有被采纳,反而引起明世宗的大怒。沈受到严厉的处罚,被廷杖五十,削官革职,贬往保安为民。沈被迫移居宣化府保安州,接受地方官员的监视管制。消息传到山阴,朋友们悲愤不已,纷纷寄书慰勉。
徐渭是沈很亲密的朋友,又同是“越中十子”的成员。自从俺答入侵京师以来,他就对朝政腐败感到不满,尤其是听到沈被贬为民的遭遇,更是怒火中烧,写下了《保安州》一诗:
终军愤懑几时平,远放穷荒尚有生。
两疏伏阶真痛哭,万人开幕愿横行。
朝辞邸第风尘暗,夜度居庸塞火明。
纵使如斯犹是幸,汉廷师傅许谁评?
(《徐渭集》,第216页。)
徐渭将沈比汉武帝时的终军。终军被选为博士弟子后,上书汉武帝,评论国事,被授官谒者给事中。后来奉命出使南越,被南越相吕嘉所杀。沈上书评论国事,同样表现出耿耿忠心,但景况却与终军完全相反,不是被委任,而是被削官为民。终军奉命出使边远地区,尚且被害,沈被贬边疆,其前景更令人担忧。同时,徐渭把矛头直指严嵩。据《明史·宰辅年表》记载,嘉靖二十三年(1544)八月,严嵩加太子太傅,九月晋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十二月加少傅;二十四年七月加太子太师,八月加少师。所以徐渭以“汉廷师傅”指严嵩。一句“汉廷师傅许谁评”的质问,将严嵩迫害忠良的行径直接道破。这是需要胆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