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献文
嘉靖三十六年(1557)十一月,胡宗宪逮捕王直,并派人押往杭州。十二月,胡宗宪返回杭州,紧急向朝廷奏言诱捕王直始末,并告诫执行者不可泄露消息,以免停泊在岑港的王反扑,酿成不测之祸。
嘉靖三十七年(1558)正月,胡宗宪派人到岑港,企图说服王释放被作为人质的指挥夏正,并邀请王、叶宗满等人赴杭州,以便捕捉他们。正当犹豫之际,王直被捕的消息被泄露,王立即杀死人质夏正,并大筑栅栏,坚固防御工事,制造战舰、火器。胡宗宪赶往宁波,指挥围歼岑港的战斗。明军发起进攻,但未能攻克岑港。同时,大批倭寇进犯广东、福建及淮扬等处。
胡宗宪的指挥部设在鄞县。徐渭从正月初三入幕后,便随胡宗宪到达鄞县。到了三月,明世宗颁下圣旨,严词责令胡宗宪。胡宗宪惧怕获罪,上疏陈述战功,说消灭倭寇指日可待。正在此时,御史李瑚上书弹劾胡宗宪纵倭、贪贿等三大罪状。胡宗宪一方面上书力辩,另一方面却将纵倭的责任推卸给总兵俞大猷。
胡宗宪从巡按升至总督,完全依仗赵文华和严嵩的关系。赵文华也因抗倭之事擢升为工部尚书,并加少保头衔,但由于他的奸佞和跋扈,于上年九月被削职为民,不久自杀身亡。赵文华之死,使胡宗宪在朝廷失去了依靠。在不能尽快消除倭患而又遭到弹劾的情况下,胡宗宪想尽办法去讨明世宗的欢心。四月,胡宗宪在舟山捕获一只雌性白鹿,这本是生物遗传中的变异现象,不足为怪,但古人却将其视为上天预示的祥瑞。胡宗宪打算将它献给明世宗,便请人写了一道表文。别人写成献白鹿表文后,胡宗宪召徐渭来看。徐渭阅毕全文,瞪着眼睛不说话。胡宗宪说:“生有不足耶?诚为之。”(陶望龄:《徐文长传》,《徐渭集》附录,第1339页。)于是,徐渭另写一道表文,这便是《代初进白牝鹿表》。胡宗宪为人豪武,不太能区别前后两道表文的优劣,就叫人写成两函,送往京城,请相友善的董份等学士过目,择优上呈皇帝。使者到了京城,诸位学士果然赏识徐渭之作。白鹿和表文献上后,迷信道教的明世宗大喜,相信这是上天的恩赐,郑重其事地祭告祖庙,接受朝廷百官祝贺,赏给胡宗宪大量银币。
明世宗不仅喜爱祥瑞,而且“又留心文字,凡俪语奇丽处,皆以御笔点出,别令小臣录为一册”(沈德潜:《万历野获编》卷一《词林·四六》。)。徐渭的《代初进白牝鹿表》得到明世宗的喜爱,自在情理之中。此文短小简要,迎合了皇帝的心理期待,如“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及而致。恭惟皇上,凝神穆,抱性清真,不言而时以行,无为而民自化,德迈羲皇之上,龄齐天地之长”(《徐渭集》,第430—431页。),文笔流畅精美,既点明皇帝的“明圣”,又道出皇帝长生不老的愿望。此时的明世宗已完全沉溺于道教,也无精力阅读长篇高论,而徐渭此文的短小精悍和流畅优美,恰好正合他的胃口。
胡宗宪接到明世宗的赏赐后,又叫徐渭写了《代初进白鹿赐宝钞彩缎谢表》,对明世宗歌颂了一番:“传闻嘉瑞,预降仙禽,益占万寿之无疆,毕致四灵而未已。”(《徐渭集》,第431页。)
与此同时,在江北的抗倭斗争中,明军不仅有效地保卫了明世宗的祖宗陵寝不受侵扰,而且多次歼灭进犯的倭寇。四月,明世宗嘉奖江北平倭事宜,赏赐总督胡宗宪大量银币。胡宗宪感恩戴德,又让徐渭草拟了《代江北事平赐金币谢表》。在此谢表中,胡宗宪不仅对明世宗感恩戴德,而且还表决心说:“臣敢不锐志澄清,委身报答。奉宣威德,夷方期献币以来廷;结内贤豪,帐下益悬金而募士。”(《徐谓集》,第432页。)从此,徐渭得到胡宗宪的真正器重。
而此前,徐渭在幕府中的地位虽不同一般,但并没有受到真正的重视,他在驻军鄞县时写下了《客鄞述怀》一首七律诗:
满城花柳已无多,客久经春换绮罗。
佩笔每从偏将入,停舟因得故人过。
山居正可供新蕨,海气时来引旧疴。
便欲理将双楫去,明朝江上趁微波。
(《徐渭集》,第223页。)
从内容来看,徐渭不仅留恋山居生活,而且身体也不太好,于是产生了归隐的念头。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徐渭对初期的幕府生活并不很满意。但是,随着他代笔之作一次次受到称赞,也随着胡宗宪一次次受赏赐,胡宗宪对徐渭格外优待。据陶望龄的《徐文长传》所叙,徐渭经常同一群少年在市肆饮酒作乐。幕府有急事相商,召不到徐渭。到了深夜,开着戟门等徐渭回来。有人了解到徐渭的行迹,向胡宗宪报告:“徐秀才方大醉嚎嚣,不可致也。”胡宗宪听了,反而称善。当时总督府势大权重,文武将吏参见,惧怕诛责,不敢抬头仰视。只有徐渭戴一顶破乌巾,穿一身旧衣服,直闯入门,毫无忌讳。(参见《徐渭集》附录,第1339页。)或许陶望龄的叙述掺入了一些传奇色彩,但徐渭在幕府中受到特殊的优待,则是毫无疑问的。
胡宗宪为了巩固在朝廷中的地位,想方设法与朝中大臣搞好关系,他与朝中权贵的大量往来函札,均由徐渭代笔。六月,在驻军宁波时,徐渭替胡宗宪草拟了《代贺李阁老生日启》。李阁老,即李本,本姓吕,字汝立,号南渠,余姚人,于嘉靖三十三年(1554)成为文渊阁大学士,在政治上迎合严嵩,是严嵩倚重的人物。胡宗宪让徐渭草拟贺信,意在表明对李本的忠诚。徐渭在贺辞中以“一代伟人”、“四海称快”等溢美之辞称颂李阁老(参见《徐渭集》,第883页。),完全体现了胡宗宪的意图。
胡宗宪是个有情义之人,他率军经过慈溪时,叫徐渭写了一篇《代督府祭赵尚书文》。赵文华是慈溪人,死于上年九月。胡宗宪不忘擢升之恩,所以让徐渭代撰祭文。在这篇祭文中,徐渭用“神武驾驭,仁义并参”、“生既有为,死应不泯”等语词称扬赵文华。(参见《徐谓集》,第656页。)赵文华依附严嵩,两度督军浙江,其奸佞和跋扈的行径,徐渭并非完全不知。然而,作为幕客,他只能听从主子的使唤,而不能自作主张。上述语词是代替胡宗宪而作的,自然是胡宗宪要求表达的意思。而作为捉刀人的徐渭,当他所写的文辞与事实相去很远甚至完全相反时,其内心的痛苦和矛盾是可想而知的。
胡宗宪围攻舟山岑港,相持数月无功。到了七月,明世宗颁下圣旨,诏夺总兵俞大猷、参将戚继光等职,限令胡宗宪一个月内攻下。恰巧在闰七月,胡宗宪在安徽泾县白齐山捕获一只雄性白鹿,又让徐渭草拟《代再进白鹿表》,一并呈献给明世宗。此文称颂明世宗:“德函三极,道摄万灵。”(《徐渭集》,第432—433页。)明世宗又大喜,再次祭告祖庙和玄极宝殿,百官上表称贺。胡宗宪因为忠敬,而升俸一级。胡宗宪又叫徐渭起草《代再进白鹿赐一品俸谢表》,感谢恩宠:“臣敢不扪腹思恩,举头仰。粟令尽石,既惭千里之才;箸以临餐,惟致万年之祝。”(《徐渭集》,第433页。)
秋天,徐渭前往杭州,参加乡试,再次以失败告终。这已是第七次了。
军情始终牵动着徐渭的心,乡试一结束,徐渭就赶往宁波。这段时间里,徐渭一直挂念歼灭岑港倭寇之事。他在《白牝蛟二首》诗序中说:“招宝山东行若干里,洋也,白牝蛟宫之。相传是千年物,遂名其所蛟门。而向所诒海酋汪直之倭商住岑港者,自春抵夏,屡进剿屡阻于雨,人言蛟之祟也。幕中丑骂蛟,俄而雨如注。”(《徐渭集》,第257页。)他认为,明军自春至夏进攻岑港,均阻于雨而未能成功,原因就在于怪物白牝蛟在起作用。于是,他在诗中写道:“一语稍嗔酬恶雨,量无周处在军中。”想像军中如果有东晋周处那样的勇士,下水斩杀白牝蛟,那么攻克岑港就不成问题。诗序及诗反映出徐渭对自然界的认知水平。本来,进攻时遇上下雨天,是很正常的事。但这样的事反复多次,徐渭就只能解释为牝蛟在兴风作浪了。同时,作为一介书生,徐渭对自己不能冲锋陷阵而感到无可奈何,如他在《游驱岩二首》诗中写道:“幕下也叨书记托,军中时动鼓鼙愁。自知投笔元无用,且抱清尊尽日游。”(《徐渭集》,第218页。)他在《寓穿山感事》诗中再一次流露出这种情绪:“霜寒戍草嘶征马,潮落江门露钓矶。欲请长缨何处是?且寻酒伴扣荆扉。”(《徐渭集》,第224页。)
胡宗宪久攻岑港不下,在军中引起争论,大家意见分歧很大。徐渭详细调查岑港战况,写成《拟上督府书》(《徐渭集》,第463—466页。),论述战略与战术问题。这是一篇相当出色的军事论文,从中足以说明徐渭的军事才华。在战略上,他指出要取得战事的成功,“其根本莫先于治兵”,而众人所说的“制作器械,易将益兵,清野坐困,占候祈禳”,都是细枝末节。至于具体的治兵方法,徐渭指出:“凡善用兵者,必务明其部伍,五人为伍,五伍为队,四队为百,莫不有长,而长皆得相罚斩,以次而至于伍。”从百长到伍长,都要赋予对部下的生杀之权,将领才能指挥大军如一人。按照当时的规定,下级军官无权杀人。徐渭根据实际调查的情况指出,由于军队常常临阵溃散,所以死于敌手者甚多,如果使用严法督制,那么犯令被杀者反而大大少于死于敌手者,而军队却成为无敌之兵,永收万全之利。同时,他强调“振气莫要于选兵”,“选兵惟务精严”,精兵强将乃是战胜的根本保证。
徐渭分析了岑港战败的原因。一个是“有合而无分”的用兵弊病,这样往往容易受到敌人攻击,而不便于分散敌人兵力。另一个是战场上割取首级立功的规定,这样往往耽误战斗,不能乘胜破敌。徐渭提出,在今后的作战中应改革上述做法。
至于岑港之战的具体策略,徐渭提出了几条建议。首先,参与作战的军队要充分了解岑港的地理环境和敌方分布情况,事先用沙土做成模型,标示出地形的险要远近,营栅门户的虚实,进行反复练习。其次,要熟悉敌方使用火器的特点。倭寇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是鸟铳等火器,而这些火器一旦发射后,再次装火药就很费时,所以乘此间隙,发起突然进攻,极易杀个措手不及,取得胜利。再次,练就一支精兵,裹上绿衣,与草木混为一色,择地埋伏,另外派出诱兵,事先并不告诉实情,他们与敌方交战后自然溃败奔走。乘敌方追击时,我方伏兵出动掩击。
徐渭在文章的最后部分表示:“生生平颇阅兵法,粗识大意,而究心时事,则其愚性之使然,亦遂忘其才之不逮。”他进一步申说,以前柯亭、皋埠诸战役时,他都藏身士兵队伍里,观察地形,提出建议。这次也是听到“议论云兴”,才发表上述意见的,希望胡宗宪能够听取并采纳。
在此前后,徐渭还写了《与客登招宝山观海,遂有击楫岑港一窥贼垒之兴,谨和开府胡公之韵奉呈》一诗:
沧海遥连雉堞明,登临喜共幕宾清。
千山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
不分番夷营别岛,愿图方略至金城。
归来正值传飞捷,露布催书倚马缨。
(《徐渭集》,第231页。)
从诗题及诗的内容来看,徐渭又有划船逼近敌方营垒,摸清敌情的打算,这与他以前参与的柯亭、皋埠之战时的做法如出一辙。这也说明,徐渭不是口头上的理论家,而是具体的实践者。
到了十月,屯聚舟山岑港的王等三千余名倭寇,在得知明朝放回王直已不可能的情况下,纵火烧毁巢穴,泛舟转往定海县海中的柯梅岭,不久侵入福建境内,并在福建的浯屿扎营。于是,福建倭患骤然加剧。南京御史李瑚以私诱王直启衅为名,上疏弹劾胡宗宪“岑港养寇,温、台失事,掩败功之罪”(《明世宗实录》卷四七四,嘉靖三十八年七月戊子条。)。与此同时,巡按浙江御史王本固、南京给事中刘尧诲也上疏弹劾胡宗宪纵寇,请求追夺功赏。明世宗肯定了胡宗宪诱擒王直的功绩,诏令他仍旧担任总督之职。不久,负责调查勘察的罗嘉宾和庞尚鹏,在递交调查报告时又对胡宗宪进行了严厉的弹劾。由于明世宗的保护,胡宗宪依然平安无事。
在接二连三的弹劾过程中,胡宗宪写下了数千言的《自陈不职疏》(《忠敬堂汇录》卷四。),极力为自己的行为申辩。同时,为了表示对明世宗的感恩戴德,他让徐渭先后草拟了《代被论蒙温旨谢表》、《代被论乞免得温旨谢表》、《代被论得温旨谢表》三道表文。徐渭在第一道表文中写道:“历举明主之待远臣,鲜有见其如此,即使慈父之怜爱子,更复何以加之。”(《徐渭集》,第434页。)在第二道表文中写道:“顾臣何人,冒兹殊宠,天地覆载,父母保全,用方此恩,殆无以过。”(《徐渭集》,第435页。)在第三道表文中写道:“咸谓好生有若乾坤,未必加培于再覆之物,知子莫如父母,不能无疑于三至之言。”胡宗宪几次被弹劾而能平安无事,这与朝中大臣的袒护也不无关系。在整个过程中,胡宗宪先后三次让徐渭写了《又启三首》共九封函札,分别致辅臣严嵩、徐阶、李本。徐渭在给严嵩的第一通启中写道:“且凡人有疾痛痒,必求免于天地父母,然天地能覆载之,而不能起于颠挤,父母欲保全之,而未必如斯委曲。”(《徐渭集》,第445页。)《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八《徐文长集》在引上述文字后按语云:“虽身居幕府,指纵惟人,然使申谢朝廷,更作何语?”对徐渭的献媚之词进行指摘。如前所引,徐渭将明世宗比作乾坤、天地、父母,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将严嵩的作用视为高于天地、父母,则纯为谀词。徐渭后来在整理这一时期代笔之作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幕抄小序》中说:“韩昌黎为宰相作《贺白龟表》亦涉谀,其《谏迎佛骨》则直,人不能病余,其以此也夫!”(《徐渭集》,第536页。)他又在《抄小集自序》中说:“昌黎为时宰作《贺白龟表》,词近附,及《谏佛骨》则直,处地然耳,人其可以概视哉?”(《徐渭集》,第537页。)两篇序言都以唐代韩愈的代作与自作为例子,说明代笔之作有不得已之处,替自己的行为作辩解。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作为一个幕客,徐渭在捉刀献文时自有苦衷,难以道明。
这年冬季,兵部郎中唐顺之到浙江视察军情。他从江阴乘船到浏河,视察长江口岸,又从嘉兴至乍浦,乘船到舟山蛟门,沿途了解军事情况。唐顺之以古文闻名,在野时曾为胡宗宪出谋献策,复官后也想在抗倭方面有所作为。胡宗宪在总督府接待了唐顺之。席间,胡宗宪拿出徐渭代笔之文给唐顺之看,并说这是自己写的。唐顺之看完后,惊讶地说:这篇文章写得同我差不多。胡宗宪又拿出其他人写的文章,唐顺之这才说:刚才那篇,我就认为不是您写的,但作者是谁呢?我想见见他。于是,胡宗宪派人叫来徐渭,一起饮酒。(参见陶望龄:《徐文长传》,《徐渭集》附录,第1339页。)自嘉靖三十一年(1552)在绍兴见面后,这次是久别重逢,徐渭和唐顺之甚为欢洽。因而,徐渭依唐顺之韵,写了两首《咏冰灯》(《徐渭集》,第782页。)诗,描绘了聚会时的情景。
同在这个冬天,徐渭从目莲巷迁居塔子桥。徐渭自嘉靖三十一年(1552)移居目莲巷后,一直居住在那里,首尾共七年。从徐渭写于上年的《补屋》诗来看,目莲巷的房屋已经十分破旧。他当时就有迁居的打算,只是缺乏经费。而他在入幕近一年的时间里,为胡宗宪代笔了大量的函札,胡宗宪是个大方爽快之人,恐怕给了徐渭不少银子,从而使他得以实现迁居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