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意《四声猿》
徐渭创作的《四声猿》,在明代戏曲史上具有突出的地位。《四声猿》是指《狂鼓史渔阳三弄》一出、《玉禅师翠乡一梦》二出、《雌木兰替父从军》二出、《女状元辞凰得凤》五出。他的弟子王骥德回忆说:“先生居与余仅隔一垣。作时每了一剧,辄呼过斋头,朗歌一过,津津意得。余拈所警绝以复,则举大白以,赏为知音。中《月明度柳翠》一剧系先生早年之笔。《木兰》、《祢衡》得之新创,而《女状元》则命余更觅一事,以足《四声》之数。”(《曲律》卷四。)这段文字将《四声猿》创作情况交代得一清二楚。《玉禅师》(即《月明度柳翠》)是徐渭“早年之笔”,其余三剧顺序为《雌木兰》、《狂鼓史》、《女状元》。而《女状元》的本事是由王骥德提供的。
然而,由于王骥德的回忆没有提及《四声猿》创作的具体时间,有关其创作时间的推定就形成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完成于徐渭入胡宗宪幕府之前,是为“嘉靖说”。另一种认为完成于徐渭晚年寓居北京之际,时值万历前期,是为“万历说”。笔者认为“嘉靖说”较为接近事实。其一,《徐文长逸稿》卷四和卷八有诗两题共七首,为杂剧创作年代提供了信息。卷四《倪君某以小象托赋而先以诗,次韵四首》小序云:“倪诗以黄祖讽我……又以幕客讽我……倪别有七言绝讽我云:‘犹喜曾无江夏权。’谓我幸无权耳,不然即一黄祖也。”(《徐渭集》,第799—800页。)卷八《倪某别有三绝见遗》小序云:“一以渭《渔阳三弄》杂剧内有黄祖,乃讽我即是黄祖,特无权耳……一因四剧名《四声猿》,谓为妄喧妄叫。”末一绝云:“桃李成蹊不待言,鸟言人昧枉啾喧。要知猿叫肠堪断,除是侬身自做猿。”(《徐渭集》,第854页。)前后两序所提及的江夏太守黄祖杀害祢衡是《狂鼓史》的本事。而《四声猿》得名于《水经注》所引三峡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猿鸣三声已使人眼泪纵横,四声则更为悲惨。倪某赠徐渭诗,既以黄祖讥讽徐渭,又以幕客讽徐渭,徐渭不以为意,反而依韵答诗,可见两人交情不错。假设倪某的赠诗写在胡宗宪被捕甚或徐渭杀妻之后,倪某就不至于说徐渭妄喧妄叫,无病呻吟了。同时,徐渭即便已成为胡宗宪的幕客,但仍未受到重用,因此倪某说他“无权”了。其二,徐渭于嘉靖三十一年(1552)迁居目莲巷,与其弟子王骥德仅一墙之隔,嘉靖三十七年冬迁居塔子桥,三十八年即迁居师子街,历时甚短。徐渭与王骥德从容商讨剧作,当在居住目莲巷这一段时间里。其三,《狂鼓史》的创作与沈被害有关,剧情以曹操喻严嵩,以祢衡喻沈。而沈于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死于宣府。由此可以推论,创作时间在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沈被害之后,嘉靖三十七年冬迁居塔子桥之前。
《四声猿》的创作均有本事可寻,而徐渭又对本事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加工,从而寄托了徐渭的个人情感,显示了徐渭的艺术魅力。
《玉禅师》是根据当时流传极广的柳翠引诱玉通和尚破戒的故事改编而成。这个故事从宋代起就在民间流传,此后成话本、拟话本创作的素材。故事讲述玉通和尚不去参拜新任临安府尹柳宣教,柳宣教指使妓女红莲前去引诱玉通破戒。玉通中计后,随即沐浴辞世。玉通为了报复,转世为柳宣教的女儿柳翠,堕落为妓女,败坏他的家风。玉通的生前法友月明和尚让柳翠明白自己的前身来历,指引她坐化以成正果。徐渭将它改为两出杂剧,前一出写玉通受红莲引诱破戒,后一出写月明和尚指引转世为柳翠的玉通修成正果。就人物与情节而言,徐渭的创作与冯梦龙编纂的《古今小说》中的《月明和尚度柳翠》相似(冯比徐小五十三岁,可能受徐的影响),而与元杂剧《度柳翠》有较大差异。在戏剧中,徐渭除了保留故事中原有讽刺官府和讽刺和尚的表层意蕴外,还表达了他对人性复杂的深刻认识。玉通在破色戒后,内心十分痛苦,他与红莲有一段对话:
【新水空】我在竹林峰坐了二十年,欲河堤不通一线。虽然是活在世,似死了不曾然。这等样牢坚,这等样牢坚,被一个小蝼蚁穿漏了黄河堑。(红)师傅,吃蝼蚁儿钻得漏的黄河堑,可也不见牢。师父,你何不做个钻不漏的黄河堑?(《徐渭集》,第1188页。)
这说明人欲的诱惑力十分强大,尽管玉通修行了二十年,仍然无法戒除欲根。接着,玉通援引阿难菩萨的例子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阿难被摩登伽女用一个淫咒摄去,几乎坏了戒体,幸亏世尊如来将他救回。玉通说:“那阿难是个菩萨,尚且如此,何况于我。”(《徐渭集》,第1190页。)由此可见,无论是修行的高僧,还是菩萨,都免不了人的七情六欲。情欲是人的根本需求,禁欲是违背人性的。第二出通过月明和尚对柳翠的度脱,表达佛法理念,即“把要将不将都一齐一放”(《徐渭集》,第1196—1197页。),从而达到万虑皆空、一片空明澄澈的境界。徐渭通过对佛理的阐述,表达了他对人性复杂的理解与体悟。明代中期以后,王阳明心学兴起,尊重人性,尊重人的自然情欲,成为社会的普通风气。徐渭深受时代思潮的熏染,在创作中注入了个人的生命体验。
《狂鼓史》写祢衡阴间击鼓骂曹操的故事。祢衡在曹操面前傲然不屈的故事在《世说新语》和《后汉书》中已有记载。《世说新语》叙说孔融的一席话说得曹操心中惭愧,不再追究祢衡的狂妄失礼。《后汉书·祢衡传》有祢衡在曹操营门外击鼓和“言语”的情节,但并没有当面责骂曹操。《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才有《祢正平衣骂贼》的故事。徐渭将史书记载与小说描写合二为一,发挥大胆的想象虚构,将祢衡骂曹操的场景设置在阴间地府,通过一次次的击鼓骂曹,宣泄其愤世嫉俗、抑郁不平之气,为天下寒士鸣不平。
《狂鼓史》是借祢衡骂曹操以骂明代的奸相严嵩,借祢衡为沈泄愤。沈被严嵩父子迫害致死,徐渭在诗文中多次以沈比祢衡,表达愤懑之情。如《哀四子诗·沈参军》:“伏阙两上书,裸裳三弄鼓……借剑师傅惊,骂座丞相怒。”(《徐渭集》,第67页。)《锦衣篇答赠钱君德夫》:“骂座曾喧丞相筵,槌鼓终埋江夏土……啸歌本是舒孤抱,文字翻为触祸机。君不见,沈锦衣。”(《徐渭集》,第126—127页。)《短褐篇送沈子叔成出塞》:“曹操沽名不杀贤,终付祢衡与黄祖。”(《徐渭集》,第718页。)《与诸士友祭沈君文》:“而公之死也,诋权奸而不已,致假手于他人,岂非激骂于三弄,大有类于挝鼓之祢衡耶?”(《徐渭集》,第1051页。)曹操让江夏太守黄祖杀死祢衡,严嵩指使宣大总督杨顺、巡按御史路楷陷害沈,手段相似,这是作者的自白。徐渭借用祢衡之口,历数曹操奸诈、虚伪、狠毒、凶残的本性,刻画了一代奸相的典型形象。曲词慷慨悲壮,激越奔放,犀利尖锐,充分体现作者孤傲狂放、自由不羁的个性。同时,《狂鼓史》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徐渭的自喻。剧中写天帝白玉楼落成,礼请祢衡为修文郎。徐渭通过这个典故,表达了文人怀才不遇而自我安慰的情怀,这与徐渭自己的科场经历十分吻合。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在剧中却化为扬眉吐气了。
《雌木兰》取材于北朝民间叙事诗《木兰辞》,剧情与叙事诗基本相同,只是将剧中的人物具体化并加上团圆的结尾。徐渭选用这一题材,显然出于他的逆反心理,木兰的唱词恰如其分地反映出这一点:“休女身拚,缇萦命判,这都是裙衩伴,立地撑天,说什么男儿汉?”(《徐渭集》,第1198页。)即封建社会的大人先生还不如他们所轻视的女流。再加深一点考虑,也可以说举人进士还不如他一个穷秀才。徐渭在剧本中的寓意是显而易见的。此剧在《四声猿》中文辞最佳,但也最缺乏创造性的发挥。
《女状元》写五代时黄崇嘏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故事。这故事最早见于《太平广记》所收的《玉溪编事》中,明代杨慎亦有记叙。据王骥德《曲律》所说,徐渭写完三剧之后,叫王骥德再觅一事,凑足四声之数。王骥德提出杨慎所述黄崇嘏故事适应写戏,因而徐渭有此作。在剧中,徐渭极力张扬了黄崇嘏的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吏治精明。这多少有徐渭个人的生活影子在内。同样,徐渭借助考生胡颜与主考官的对话,表达了他对科举的看法。胡颜说:“韵有什么正经,诗韵就是命运一般。宗师说他韵好,这韵不叶的也是叶的;宗师说他韵不好,这韵是叶的也是不叶的。运在宗师,不在胡颜,所以说‘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周庠回答道:“也要合天下的公论。”胡颜又说:“咳!宗师差了。若重在公论,又不消说‘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了。”(《徐渭集》,第1211页。)徐渭多次应试,屡战屡败,感同身受,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与其说这是胡颜的感慨,倒不如说这是徐渭的内心独白。
《四声猿》四剧自一出到五出不等,除两套《点绛唇》(《狂鼓史》和《雌木兰》第一出)是北杂剧外,其他都是南戏或以南曲为主的短剧,形式自由,不拘一格,可以说是南北两大声腔互相渗透的产物。而这正好体现了徐渭对杂剧体制进行大胆的创新。这种创新具体表现在折数、曲调、演唱方式等方面。
首先,元杂剧的固定形式是四折一楔子,而徐渭则根据故事情节的需要来确定折数。《狂鼓史》写击鼓骂曹,剧情简单,节奏紧张,徐渭仅用一出来表现,痛快淋漓。《玉禅师》写因果轮回,第一出写因,第二出写果,简洁明了。《雌木兰》写花木兰代父从军,第一出写战争,第二出写凯旋。《女状元》情节复杂,徐渭用五出表现了黄崇嘏从隐居到参加科举、断狱、辞凰得凤等一系列事件。
其次,元杂剧限用北曲,徐渭则根据剧中人物的性格选择曲调。《狂鼓史》表现祢衡的愤世嫉俗,感情激越奔放,故用北曲。《雌木兰》第一出写战争,表现尚武精神,也用北曲。而《女状元》写黄崇嘏多才多艺,表现文采风流,因而用南曲。
再次,元杂剧限定一人主唱,《四声猿》则根据剧情和塑造人物的需要采用多种演唱方式。《雌木兰》第二出分别由主帅、士兵、二军、木兰轮流演唱,显得紧凑活泼。《女状元》每个角色几乎都有唱词,第二出运用对唱,将各种人物的情态表现得惟妙惟肖。
创作《四声猿》的同时,徐渭对《西厢记》进行了评点,时作时辍,延续时间更长。此外,徐渭还对多个刻本作了评点。据王骥德所说,徐渭早年就对《西厢记》进行过评点,这就是流传的“暨阳刻本”。后来,徐渭又以刻于嘉靖二十年(1541)的碧筠斋本为底本作了评点。徐渭的评点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对《西厢记》的意蕴进行鉴赏性的发挥,力图阐述作者的原意,文字活泼,富有机趣。二是对《西厢记》的方言、调侃语、伶坊中语、拆白道字、俚雅相杂、讪笑冷语等古奥难解的语词作出解释,同时补释了底本未备的部分文字。然而,正如王骥德所指出的那样,徐渭评本对“声律故实”,“未必详审”(《新校注古本西厢记·古本西厢记考》,转引自《徐渭年谱》,《徐朔方集》第三卷,第100页。)。而这又与徐渭作《南词叙录》及《四声猿》时对南戏和南曲的高度关注,是密切相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