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朝东海徐氏家族政治地位的变迁

 
一、永嘉南渡前后 大体说来，永嘉南渡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发生在永嘉动乱前夕。
八王之乱结束后，司马越掌控了晋室。而此 时的晋室，已经满目疮痍。不仅如此，西晋王朝，于内“州郡征镇叛服不常，流 民暴动此伏彼起” [1] ，于外“匈奴刘渊，羯人石勒的军队动辄威胁洛阳，使司马 [1]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0．51 越不遑宁处” [1] 。司马越不得不采取各种措施以维持残破局面。在“这种形势下， 永嘉元年（307）九月，司马睿受命以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偕王导南 渡建邺” [2] 。“五马渡江，一马化龙”，反映的就是这一历史事件。此时跟随司 马睿南渡者达千户之多，主要来自琅邪国。这批南来者，被安排在建邺近畿，辅 佐司马睿建东晋，掌握权柄，门户很高。
      第二阶段发生在永嘉动乱之后。《宋书》卷三五《州郡志》南徐州条：“晋 永嘉大乱，幽、冀、青、并、兖等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过淮，亦有过江在晋 陵郡界者。晋成帝咸和四年（329 年），司空郗鉴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于晋陵诸 县。”谭其骧先生《晋永嘉丧乱后之民族迁徙》一文，估计南徐州（案即东晋的 徐州，镇江）的侨旧人口总数为四十二万人，其中侨寓之民约为二十二万。据《晋 书》卷六七《郗鉴传》，郗鉴对京口、晋陵流民“处与田宅，渐得少安。”由此 可知，这一时期南渡者数量很大，社会成分比较复杂，有士族，也有平民，与第 一批过江者相比，门户较低。大体又可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过江以后主要集 聚于在京口、晋陵等地区。 第二种，没有过江，主要逗留于江淮之间，以广陵、 江都为中心。 《元和姓纂》记载，“自明居五代孙宁过江东” [3] 。因此，东海徐氏南下始 祖为徐宁。徐宁事迹主要附在《晋书·桓彝传》中：“（桓彝）元帝为安东将军， 版行逡遒令……于时王敦擅权，嫌忌士望，彝以疾去职。尝过舆县，县宰徐宁字 安期，通朗博涉，彝遇之，欣然停留累日，结交而别。” [4] 王敦擅权在司马睿建 东晋前后，桓彝此时在舆县（今扬州）与徐宁邂逅，可知东海徐氏南迁较早。对 于东海徐氏的侨居地，田余庆先生认为：“东海徐氏南渡以后，世居京口。” [5] 但是，对于这一结论，我们没有得到史籍提供的证明。东晋初年，徐宁曾任舆县 令。舆县，在广陵附近，地处江北，是当时南下流民的主要聚集地之一，不知道 这是徐宁南迁的第一站还是后来任职所在地。见赏于桓彝后，徐宁渡江，成了京 官，“迁吏部郎、左将军、江州刺史，卒官”，应该居住于建邺。南朝道士陶弘
[1]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0．
[2]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0．
[3] 林宝撰，岑仲勉校．元和姓纂[M]．北京：中华书局，1994：197．
[4] 房玄龄．晋书·桓彝传（卷七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39．
[5]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0．52
景在其著作《真诰》中，还记载了徐宁跟随陶侃的经历，“陶侃为西河侯，亦领 兵数千，近求藤含自代，犹未许。侃以徐宁为长史，宁坐收北阙叛将不擒免官， 当以蔡谟以代。” [1] 陶侃在东晋可谓炙手可热，但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在荆、襄、 雍、梁等地，很少活动于京口。因此，田先生认为东海徐氏“南渡以后，世居京 口”，我们不清楚这一结论之依据。当然也还可能有另外一种情况：徐宁先渡江 侨居于京口，后再返北任舆县令。因为“东晋政府不但严格限制北方流民过江， 而且已过江定居下来的士民也要遣返北上，于江淮间效力，以共同抗御胡羯南 侵。” [2]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我们不能就此得出“东海徐氏南渡以后，世居京 口”的结论。不过，虽然不见徐宁在京口的经历，但京口对徐氏家族来说意义重 大。徐宁之后，其孙羡之正是通过他在京口的苦心经营，把握住了历史契机，重 新建起东海徐氏家族大厦。 总之，从东海徐氏家族南迁经历看，其南下较早，可能是家居徐州的原因。 但东海徐氏不是第一批南渡者，而且可能一度被阻隔于江北，任职卑微。可见当 时东海徐氏门户并不高，最多算是个次等士族。
二、“海岱清士”
徐宁南迁与家族基业的初创 《晋书·桓彝传》记载了桓彝识鉴徐宁的过程。 于时王敦擅权，嫌忌士望，（桓）彝以疾去职。尝过舆县，县宰徐宁字 安期，通朗博涉，彝遇之，欣然停留累日，结交而别。先是，庾亮每属彝觅 一佳吏部，及至都，谓亮曰：“为卿得一吏部矣。”亮问所在，彝曰：“人 所应有而不必有，人所应无而不必无。徐宁真海岱清士。”因为叙之，即迁 吏部郎，竟历显职。 [3] 《桓彝传》后，还附有徐宁的小传，大体记载了与上文类似的内容。 徐宁者，东海郯人也。少知名，为舆县令。时廷尉桓彝称有人伦鉴识， 彝尝去职，至广陵寻亲旧，还遇风，停浦中，累日忧悒，因上岸，见一室宇， 有似廨署，访之，云是舆县。彝乃造之。宁清惠博涉，相遇欣然，因留数夕。 [1] （日）吉川忠夫等编，朱越利译．真诰校注[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493． [2] 赵以武．东晋南朝“侨姓”萧氏的发迹史[J]．嘉应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1999，(4)：77． [3] 房玄龄．晋书·桓彝传（卷七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39-1940．53 彝大赏之，结交而别。至都，谓庾亮曰：“吾为卿得一佳吏部郎。”语在彝 传。即迁吏部郎、左将军、江州刺史，卒官。 [1] 桓彝赏鉴徐宁之“清”一事，还被收录在《世说新语·赏誉》中： 桓廷尉曰：“（徐宁）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真 海岱清士。” [2] 桓彝称徐宁为“海岱清士”，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评价。学者姚维在其著作《才 性之辨》中总结“清”之含义时说：“总之，清是一种崇尚自然之本性的无饰无 伪的人格境界、行为方式、政治模式。这种对自然本性的追求，相对于汉代矫饰、 虚伪之风和魏晋黑暗混浊的世事，可谓是一股清新和煦的微风和汩汩清婉的溪 流，最终汇集成‘玄风’、‘清流’。当风入流的士大夫则称之为名流、风流。” [3] 徐宁所以“大赏”于桓彝，正是因为徐宁与他一样“性通朗” [4] 、“抱中和之 气，怀不挠之节” [5] ,是“当风入流”的尚玄之士。 徐宁能够追风入玄，与其家传文化很有关系。东海徐氏家族有很深的道学传 统，其远祖徐福就是闻名遐迩的道学家。魏晋时期，天师道在东南沿海特别是东 海、琅邪一代极其流行，在这种情况下，徐氏家族很容易就接受了天师道。《太 平御览》卷六六引《神仙传》：“鲍靓，明帝时人，年过七十而【尸】解去。有 徐宁者，师事鲍靓……”《文选》卷二一颜延年《五君咏》注引顾恺之《嵇康赞》： “南海太守鲍靓，通灵士也，东海徐宁师事之。”如姚维所说：“魏晋名士所崇 尚的正是道家的精髓。” [6] 魏晋之世流行之玄风，不过是道学的嬗变与发展。因 此崇尚道教的徐宁，接受玄学十分自然。不过，徐宁由道入玄，可能还有许多主 观因素。当时的玄风流行于士林和权力上层，擅玄理，尚清谈，不仅是一个优秀 士大夫必备的文化品质，也是士大夫提高家族地位、扩大家族势力的一个重要途 径。“史臣曰：‘世重清谈，士推素论。’” [7] “乘时藉势，颇累清谈。” [8] 因 此， 
[1] 房玄龄．晋书·徐宁传（卷七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55-1956．
[2] 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M]．北京：中华书局，1984：252．
[3] 姚 维．才性之辨[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202．
[4] 房玄龄．晋书·桓彝传（卷七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39．
[5] 房玄龄．晋书·桓彝传（卷七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56．
[6] 姚 维．才性之辨[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204．
[7] 沈 约．宋书·蔡廓传（卷五十七）[M]．北京：中华书局，1974：1585．
[8] 姚思廉．梁书·沈约传（卷十三）[M]．北京：中华书局，1973：242．54
徐宁的“当风入流”既是家学传统的推演与发展，也是世风的熏染与陶炼， 更是其欲“乘时借势”的主观选择和努力方向。 事实说明，徐宁追随时尚，“当风入流”，无论对自己的发展，还是对家族 的利益，都有重要意义。 田余庆先生说：“徐宁，东海郯人……王敦之叛前夕，徐宁为江北广陵附近 一荒县的县令，不为人知。桓彝力荐于庾亮，始得过江为吏部郎。徐宁虽不属晚 渡伧人，亦不类门阀士族，如非特殊际遇，是难于入仕建康的。” [1] 田先生认为， 徐宁能够由一介卑微的芝麻小官，一跃入京，而“吏部郎”、“左将军”、“江 州刺史”，“竟历显职”，不过是一种因缘幸会，是偶然。而实际上，偶然从来 都和必然联系在一起。如欧阳修所说，“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正是因为徐宁看准了时风的流向，及时“入流”，才能当因缘机遇到来之时，坐 收不失，稳享其利。但是徐宁毕竟是道徒出身，“人所应有而不必有，人所应无 而不必无”的高洁人格，使徐宁“跃入龙门”。不过这种“高洁人格”在现实世 界，特别是在政治生活中却不很管用。所以，徐宁过江后，虽“竟历显职”，但 其政治活动并不成功。“侃以徐宁为长史，宁坐收北阙叛将，不擒，免官。”又， “纪睦、徐宁奉王使纠罪人，船头到渚，桓逸还复，而二使免官。” [2] 因此，徐 宁之趋时尚、附风雅使其进入了名士之列，但在纷繁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却屡 屡失利。这说明，东海徐氏过江后，还没有积累起足够的处世经验，故而其境况 和家族地位并没有因为徐宁的入京而得到根本改变。 但是，徐宁的“入流”、过江和发展，对徐氏家族来说意义重大。
第一，徐 宁“跃入龙门”，巩固了家族地位，提高了家族威望，扩大了家族的政治及社会 影响。
第二，徐宁过江后，结交了许多权力士族，为未来的发展提供了更加广阔 的空间,如龙亢桓氏、汝南虞氏、琅邪王氏、浔阳陶氏、陈郡谢氏、东海王氏、 彭城刘氏、东莞刘氏等。这些家族对徐氏家族的发展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在与这些家族的交往过程中，徐氏家族扩大了眼界，积累了实际斗争的经验，在 风云际会中发展了自己，并最终彻底改变了自己在江东的地位。
[1]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262．
[2] 房玄龄．晋书·庾翼传（卷七十三）[M]．北京：中华书局，1974：1933．55
第二节 东海徐氏家族在宋齐的崛起与沉寂 由于桓彝的识鉴，徐宁由荒凉的小县入京为官，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东海 徐氏在江东的家族地位。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徐宁有五个儿子：丰 之、实之、仁之、祚之、育之。其中徐丰之为行参军，曾参与王羲之组织的兰亭 之会，可见已跻身名士之列，但他与“雅好服食养性” [1] 的高门名士毕竟不同， 其门资不足以致贵达，所以，风流之后，依然在政治上默默无闻。另一个儿子祚 之记载在《徐羡之传》中，为秘书监，也无显绩。其他三个儿子史籍无载，可能 他们的政治作为也不会超过徐丰之、徐祚之。就是说，南迁以后，东海徐氏虽然 一直在寻求荣门之路，但并不十分成功。晋末宋初，徐宁的孙辈们成长起来，在 历史的洪流中，他们抓住了机遇，最终改变了东海徐氏家族在江东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