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朝东海徐氏家族政治地位的变迁

四、三宰相之死与东海徐氏在齐末的沉寂 自宋至齐，徐羡之、徐湛之、徐孝嗣以他们的势力与影响使东海徐氏成为显 赫大族。但是，三位隆重的宰相却都没有善终。徐羡之以弑帝之罪被宋文帝追捕， 自刭而死；徐湛之在宋文帝之子发动的政变中被杀；徐孝嗣死于嗜杀成性的东昏 之手。关于三宰相的死，历史上有不少评论，褒贬不一。但不管其死原因如何， 褒贬怎样，最重要的是，三宰相的死，对东海徐氏家族产生了难以估量的重大影 响。
第一，后继乏人。徐羡之本传这样描写徐羡之死后的情节：“羡之死，野人 以告，载尸付廷尉。子乔之，尚高祖第六女富阳公主，官至竟陵王文学。乔之及 弟乞奴从诛。” [1] 徐羡之的后代全被杀死。徐羡之的哥哥徐钦之有两个儿子，大 儿子徐佩之，因罪被杀。二儿子即刘裕长女婿徐逵之，在战场上牺牲。因此接续 香火的是徐逵之的儿子徐湛之。徐湛之的死同样波及后代。与他同时被杀的还有 他的两个儿子徐聿之、徐谦之，另一个儿子恒之免于一死，却又早卒，无子。幸 亏还留下一个孙子，这就是后来起于南齐的权要徐孝嗣。徐孝嗣入齐时，曾被国 除。后“复故封”。复封之日，徐孝嗣曾找人卜筮，想看看能延及几代，“初，孝 嗣复故封，使故吏吴兴丘睿筮之，当传几世。睿曰：‘恐不终尊身。’” [2] 筮者丘 睿不幸言中了徐氏家族的未来。徐孝嗣死于东昏之手，罹祸的还有他的儿子，“长 子演，尚齐武帝女武康公主，位太子中庶子，第三子况，尚明帝女山阴公主，并 拜驸马都尉，俱见杀。” [3] “子绲逃窜避祸，顺身自营护，卒以见免。”后来“仕 梁，位侍中，太常，信武将军，谥顷子。” [4] 由父亲的“公”位，降至“子”，地 位明显下降了。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徐孝嗣有六个儿子“况、戭、碏、 会、嘉、绲”， [5] 其他三个儿子都沉迹于历史的渊海中，难以稽查他们的事迹了。
[1] 沈约．宋书·徐羡之传（卷四十三）[M]．北京：中华书局，1974：1334．
[2] 李延寿．南史·徐孝嗣传（卷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5：440．
[3] 李延寿．南史·徐孝嗣传（卷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5：440．
[4] 李延寿．南史·徐孝嗣传（卷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5：441．
[5]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卷七十五下）[M]．北京：中华书局，1975：3421．74
风雨飘摇中，没有一个人力挽狂澜，撑起这个曾经辉煌的大家族。
第二，门户降低。东海徐氏三起三落，一路荣光，一路杀戮，最终在沉重的 打击下，降低了门户。 第一个表现就是“除国”。由宋到齐时，已经被“国除”过一次，后来由于 种种原因，徐孝嗣再“复故封”。但到徐孝嗣的儿子徐绲时，家族已由“公”降 到“子”，“子绲，仕梁，位侍中，太常，信武将军，谥顷子。” [1] 家族的地位严 重降低。 另一个重要表现是，东海徐氏与皇族的联姻不再。从宋到齐，徐氏家族与皇 室的婚姻从来没有间断过。如，可考的有： 徐钦之子逵之尚刘裕长女会稽公主刘兴男； 徐羡之子乔之尚刘裕第六女富阳公主； 徐湛之子恒之尚刘义隆第十五女南阳公主； 徐湛之女嫁文帝第六子随王刘诞； 徐孝嗣尚刘骏女尚康乐公主； 徐孝嗣子演尚齐武帝女武康公主； 徐孝嗣子况尚明帝女山阴公主； 徐孝嗣女嫁江夏王萧宝玄； 徐孝嗣女徐昭佩嫁梁元帝萧绎； …… 以上婚姻中，唯一在徐孝嗣死后缔结的是徐孝嗣女徐昭佩与梁元帝萧绎的婚 姻，然而徐昭佩先被逼自杀，后萧绎又将其尸体送回徐家，谓之“出妻”，结局 很悲惨。徐昭佩的婚姻就像一道分水岭，标志着东海徐氏家族与皇室联姻的结束。 自此至陈末，再也没有出现过徐氏家族与皇族的婚姻。魏晋南北朝时期，婚姻是 考察一个家族地位的重要尺度。随着徐氏家族与皇室联姻的结束，家族地位也遽 然降低。实际上，随着徐孝嗣的被杀，徐氏家族，特别是徐羡之一支在齐 末已经走向沉寂。 [1] 李延寿．南史·徐孝嗣传（卷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5：441．75 第三节 东海徐氏家族在梁陈的发展与衰落 东海徐氏徐羡之一支于宋初崛起，经过了七代辉煌后，由于多次的杀戮与打 击，在齐末逐渐走向沉寂。梁陈时期，社会发生了重要变化，梁武帝登基后，积 极加强文化建设，形成了“文章之盛，焕乎俱集”的文化环境，在这种情况下， 东海徐氏家族顺应时代，不仅济济于事功，更加注重子弟的文化教育，最终因文 化之盛走向了家族的复兴之路。
一、梁朝：东海徐氏家族的复兴 梁陈时期，使东海徐氏徐羡走向复兴之路的是徐勉一支与徐摛、徐陵一支， 徐勉一支盛于梁代，而徐勉是这一时期家族中的旗帜性人物。 仕历与成就： 徐勉，字修仁。祖长宗，宋高祖霸府行参军。父融，南昌相。勉幼孤贫，早 励清节。起家国子生，射策举高第。青年时仕齐。萧梁起义后，投奔之。萧衍“使 管书记”。萧梁建，徐勉步步高升。高祖践阼，先拜中书侍郎，迁建威将军、后 军咨议参军、本邑中正、尚书左丞。天监二年，除给事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 参掌大选。迁侍中。六年，除给事中、五兵尚书，迁吏部尚书。除散骑常侍，领 游击将军，未拜，改领太子右卫率。迁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侍东宫。转太 子詹事，领云骑将军，寻加散骑常侍，迁尚书右仆射，詹事如故。寻授宣惠将军， 置佐史，侍中、仆射如故。又除尚书仆射、中卫将军、寻加中书令。中大通三年， 又以疾自陈，移授特进、右光禄大夫、侍中、中卫将军，置佐史，余如故。增亲 信四十人。大同元年卒，谥曰简肃公。 徐勉起于贫寒，能平步青云，加官进爵，是因为受到梁武帝萧衍的器重，那 么，萧衍何以如此器重徐勉？ 致显之因： 徐勉与萧衍相识是因为萧衍长兄萧懿的缘故,“初与长沙宣武王游，高祖深76 器赏之。” [1] 由此可知，初次相识，徐勉就给萧衍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长沙宣武 王是萧衍敬重的长兄萧懿。萧衍起义后，因其连累，萧懿被东昏杀害，而徐勉则 投奔了萧衍。可能因为这层关系，萧衍对徐勉十分感激,“及义兵至京邑，勉于 新林谒见，高祖甚加恩礼，使管书记。高祖践阼，拜中书侍郎，迁建威将军、后 军咨议参军、本邑中正、尚书左丞。”萧衍何以对徐勉“甚加恩礼”，史书交代的 不是很清楚。不过从中可以猜想，很有可能徐勉曾经帮助过萧懿。所以萧衍对徐 勉多少有点感恩的味道。但徐勉所以能成为萧衍的心腹重臣，这点“恩”恐怕并 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徐勉的人格魅力、学问素养与能力等文化因素。 公正无私： 史书中有许多关于徐勉公正为官的记载： 勉以旧恩，越升重位，尽心奉上，知无不为。爰自小选，迄于此职，常 参掌衡石，甚得士心 [2] 时每有议定，勉理证明允，莫能贬夺，同官咸取则焉。 [3] 自掌枢宪，多所纠举，时论以为称职。 [4] ……尝与门人夜集，客有虞暠求詹事五官。勉正色答云：“今夕止可谈 风月，不宜及公事。”故时人咸服其无私。 [5] 徐勉的无私深为后人所叹服。宋人编《册府元龟》，为此将徐勉归入铨选部 “公望”列。卷六百三十七《山堂肆考》为此将徐勉评为六曹表率。《通志》、《海 录碎事》、《记纂渊海》、《天中记》等文献都对此事津津乐道。湛若水评曰：“冢 宰之任，不在多能，一公足矣，又何必精力应对为哉！惟公也，故好恶以正，而 邪正自明。建官惟贤，位事惟能。若狥私情，则不贤者进而贤者退，天下岂有不 乱哉！徐勉持正于梁武之朝，而却虞暠之请，其与李朝隠之裁抑侥幸，贾黯之斥 桑泽，皆可以为吏部之法矣。” [6] 这就是说，徐勉的公正已经得到了后世的承认。 徐勉公正为官，得到了梁武帝的赞赏。本纪记载：
[1]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7．
[2]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9．
[2]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88．
[3] 李延寿．南史·徐勉传（卷六十）[M]．北京：中华书局，1975：1478．
[4]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7．
[5]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8．
[6] 湛若水．格物通（卷七十五）[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77
及卒，帝闻而流涕……有司奏谥“居敬行简曰简”，帝益“执心决断曰 肃”，因谥简肃公。 “执心决断曰肃”，这是包含着对徐勉公正无私的赞赏和肯定。因此，梁武 帝将徐勉提拔负责铨选，与徐勉稳健、公正等品质和人格魅力有关。 学问渊博： 梁武帝是萧梁开国皇帝，称得上文武双全。他以武平国，又以文兴邦。登基 以后，大力发展文化事业。他重儒宠佛，爱好文学，是历史上著名的文皇帝。徐 勉受到萧衍的器重，一方面因为徐勉的优秀品格和人格魅力，另一方面也源于徐 勉渊博的学识和良好的文化素养。 徐勉出身儒学世家，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自幼好学能文。十八岁，徐勉进 入国子学，“射策举高第”，成为“专心六典，精赜必深，汎游群籍，菁华无弃” 的鸿儒。这使他在重视儒学的萧梁朝廷游刃有余。梁武帝重视儒学，开国之初， 就制定了一系列尊儒、宗经的国策。但是，由于自魏晋以来，“尚玄虚之学，为 儒者盖寡”，朝廷的礼仪建设面临着许多问题,如祭祀、丧葬、释典仪礼等，徐 勉“博通经史，多识前载。朝仪国典，婚冠吉凶，勉皆预图议” [1] ，成为朝廷礼 仪建设的中心人物。 徐勉还带领众学士完成了包括《嘉礼仪注》、《宾礼仪注》、《军礼仪注》、《吉 礼仪注》、《凶礼仪注》,合计一百二十秩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八千一十九条的规模 浩大的五礼工程。徐勉还带领众学士完成了 700 卷的大型类书的编纂《华林遍 略》。既为梁武帝出了气。五礼的编纂是徐勉在礼学方面的重大成就；《华林遍 略》也是影响深远的大型类书，我们将在第四章详细论证，此略。 勤政忠诚： 徐勉所以能成为梁武帝的心腹重臣，还因为徐勉的勤政有为和忠诚之心。 萧梁时代，以贤相入青史者，或云范徐（范云、徐勉），或云徐周（徐勉、 周舍）。范云虽耿直，但天监二年初即卒去，几乎没有施展抱负的时间；周舍虽 在天监二年与徐勉同进机枢，且为人清简，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卓异的政绩。徐勉 则不同，他自梁初入梁，至大同元年去世，在位三十多年，不仅恪尽职守、忧国 [1]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9．78 忘家，而且能力非凡，政绩卓著，当之无愧为萧梁第一相。本传还记载了这样一 个小故事： 时王师北伐，候驿填委。勉参掌军书，劬劳夙夜，动经数旬，乃一还宅。 每还，群犬惊吠。勉叹曰：“吾忧国忘家，乃至于此。若吾亡后，亦是传中 一事。” [1] 徐勉的这种忧国忘家的精神，为世人称道。如《御定渊鉴类函》称赞徐勉勤 劳，《册府元龟》称其勤干，《通鉴总类》将其列为贤相等。 对于徐勉的勤政和忠诚，史家评价颇多： 徐勉的勤勉表现在诸多方面： 及居重任，竭诚事主。 [2] 既闲尺牍，兼善辞令，虽文案填积，坐客充满，应对如流，手不停笔。 博通经史，多识前载。朝仪国典，婚冠吉凶，勉皆预图议。 善属文，勤著述，虽当机务，下笔不朽。 徐勉一直都在忙碌。他耗时近二十载，带领众学士，整理完成了规模浩大的 《五礼》；又用数年时间，负责编纂大型类书《华林遍略》，他还有大量的文学作 品及各类著作，完全称得上著作等身。勤勉、忠诚、能干是为官的重要素质，这 也是徐勉得到萧衍重用的一个重要原因。 宋齐梁陈四朝中，梁武帝在位时间最长，共四十八年。而徐勉自萧衍起义至 大同元年去世，跟随梁武帝 35 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二人建立了密切的君臣 关系。王僧孺这样形容这种关系：“主圣臣贤，应同廛玺，以石投水，如鳞纵壑。” [3] “禄奉之外，月别给钱十万，信遇之深，故无与匹”，这对徐勉更是一种难得 殊荣。徐勉去世后，“帝闻而流涕。即日车驾临殡，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 司。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有司奏谥‘居敬行简曰简’，帝益‘执 心决断曰肃’，因谥简肃公。”应该说，徐勉的人格魅力、学士素养、能力才干 赢得了萧衍的心。 徐勉的成功，带动了家族的发展，长子徐崧为南徐州首任主簿。二儿子徐悱 最知名。“悱字敬业，幼聪敏，能属文，位太子舍人，掌书记。累迁洗马，中舍
[1] 姚思廉．梁书·徐勉传（卷二十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3：377-378．
[3] 王僧孺．詹事徐府君集序[A]．见严可均．全梁文（卷五十一）[M]．上海：商务印书局，1999：549．79
人，犹管书记，出入宫坊者历稔。以足疾出为湘东王友，俄迁晋安内史。” [1] 但 在普通五年因足疾而逝，年仅三十，因此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很重要的功业。从史 籍可知徐勉还有徐岳、徐矩两个儿子，其事记载在《周书》中。“徐岳，东海人， 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简肃公勉之少子也。少方正，博通经史。初为东阳 王琮师。琮为皇太子，授詹事。及嗣位，除侍中、左民尚书，俄迁尚书仆射。从 琮入隋，授上开府仪同三司。终于陈州刺史。子凯，秘书郎。岳兄矩，有文学， 善吏事。颇黩于货贿。位至度支尚书。子敬，鸿胪卿。” [2] 因此，“幼孤贫，早励 清节” [3] 的徐勉带着家族走向兴盛。 东海徐氏徐摛一支也在萧梁时崭露头角。 徐摛，字士秀。《梁书》本传载，徐摛祖父徐凭道，宋时为海陵太守。父亲 徐超之，天监初仕至员外散骑常侍，事迹均不显。因为表兄周舍的推荐，徐摛成 了萧纲的老师和心腹。徐摛有出色的政治能力，但他一生都追随萧纲，而萧纲在 政治上一直处于被排挤地位，后来做了傀儡皇帝，不久又被杀。这就导致他身边 的官属很难发达。但是，徐摛在文学领域影响很大，煽起了宫体诗的写作风气， 使萧纲的太子府成了宫体诗创作的中心。徐摛虽然没有留下卓越的功业，但他提 高了东海徐氏的声望，培养了两个卓越的儿子：徐陵、徐孝克。陈朝、隋初徐陵、 徐孝克以突出的政治地位炫目于世，从而为东海徐氏在南朝的发展画上了一个圆 满的句号。 二、陈朝：东海徐氏家族的发展 徐勉一支兴盛于梁代前期，在这之后不久，东海徐氏另一支也发展起来， 这就是徐摛、徐陵一支。徐摛“幼好学”，“遍览经史”，才、学、行兼备，被选 为萧纲的老师。普通二年，徐摛又将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徐陵引入萧纲幕府，以其 才华，徐陵与其父一起成为萧纲的心腹，也得到了梁武帝的信赖与宠爱。使徐氏 家族在梁代兴盛一时，进入陈代，徐陵又以事功和文化受到了统治者的重视。徐 陵的子与弟也都取得了不凡的事功，使东海徐氏蜚声陈代。
[1] 李延寿．南史·徐勉传（卷六十）[M]．北京：中华书局，1975：1486．
[2] 令狐德棻．周书（卷四十八）[M]．北京：中华书局，1971：874-875．
[3] 李延寿．南史·徐勉传（卷六十）[M]．北京：中华书局，1975：1477．80
（一）、徐陵（507-583） 在陈代，徐陵是东海徐氏家族中的旗帜人物。言及徐陵，治中国古代文学者 几乎无人不晓。徐陵是梁陈时期著名文学家，以诗与骈文称雄当时，在中国文学 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徐陵不仅是非凡的文人，也是卓越的政治家。《梁书·徐 陵传》之后，姚思廉评曰：“徐孝穆挺五行之秀，禀天地之灵，聪明特达，笼罩 今古。及缔构兴王，遭逢泰运，位隆朝宰，献替谋猷，盖亮直存矣。” [1] 不仅挺 其文学，也壮其政绩，“非如今人所说，仅止于文学家。” [2] 许逸民先生在《徐陵 集校笺》中这样介绍徐陵：“……官至尚书左仆射，后人或以字称其徐孝穆，或 以官称徐仆射。在陈朝，陵‘位隆朝宰，献替谋猷’，俨然是国家重臣。而‘国 家有大手笔，皆陵草之。其文颇变旧体，缉裁巧密，多有新意’。‘为一代文宗’， 彼时文苑领袖亦非陵莫属。集国家重臣与文苑领袖于一身，徐陵在南朝可谓重于 泰山、灿若日月。” [3] 当然，要了解徐陵的政治地位，我们很有必要研究徐陵的 仕历。 仕历与业绩： 从徐陵本传，我们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他的仕历过程。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 段：
第一，从梁普通二年（521）到太清二年（548）。梁普通二年，年仅十五岁 的徐陵随父亲徐摛入晋安王萧纲府，为宁蛮府（萧纲府）参军，后历南平王府参 军、湘东王中记室参军等职。因此这一时期主要任王府参军等职，从事的是秘书 性文职工作。这一时期他创作了大量诗歌，但政绩不显。
第二，从太清二年（548）到梁末（556）。太清二年，32 岁的徐陵兼通直散 骑常侍，使魏。因战争不得归，历时七年。绍泰二年，又使齐，回朝以至梁末。 还除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这是徐陵在梁代的最后官职。可以看出，这一时期， 徐陵主要的时间都在。
第三，陈代始建（557）至去世（583）。陈代建立，徐陵步步高升。高祖受 禅，加散骑常侍、左丞如故。天嘉初，除太府卿。四年，迁五兵尚书，领大著作。 六年，除散骑常侍、御史中丞。 [1]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9． [2] 许逸民．徐陵集校笺·前言[M]．北京：中华书局，2008：5． [3] 许逸民．徐陵集校笺·前言[M]．北京：中华书局，2008：3．81 高宗纂历，封建昌县侯，邑五百户。太建元年，除尚书右仆射。三年，迁尚 书左仆射。七年，领国子祭酒、南徐州大中正。寻加侍中，给扶，又除领军将军。 八年，加翊右将军、太子詹事，置佐史。俄迁右光禄大夫，余并如故。十年，重 为领军将军。寻迁安右将军、丹阳尹。十三年，为中书监，领太子詹事，给鼓吹 一部，侍中、将军、右光禄、中正如故。后主即位，迁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余如故。至德元年卒。 显达原因： 徐陵一生仕途顺利。他几易幕主，历经两朝八代，虽无门资可倚，却从一介 卑微小官渐达宰相高位。那么，其秘诀何在？ 以文致仕。这首先源于家族的教育与培养。徐陵自幼聪明，数岁时即被当时 名僧誉为“天上石麒麟”， [1] 他“八岁，能属文。十二，通《庄》《老》义。既 长，博涉史籍，纵横有口辩。” [2] 为了使徐陵更好的发展，徐陵的父亲徐摛在徐 陵十五岁时就将他带到晋安王萧纲幕府。在萧纲幕府，徐陵不仅受到了文化上的 锻炼，使他在文学界蜚声，也助他在政治上鹊起。 表现之一就是徐陵的出使。南北朝时期，南北聘使交流时常进行。交流的原 因很多，但徐陵这次出使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 高祖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及贞阳败没，自魏遣使还，述魏相 高澄欲更申和睦。敕有司定议，异又以和为允，高祖果从之。其年六月，遣 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使北通好。 [3] 因此，梁武帝派遣徐陵出使的目的是想与北魏通好。当然，无论是何种原因 出使，使者都代表着国家的形象和利益，所以南北朝时期对使者的选择十分重视。 天平末，魏欲与梁和好，朝议将以崔甗为使主。甗曰：‘文采与识，甗 不推李谐；口颊翩翩，谐乃大胜。’于是以谐兼常侍，卢元明兼吏部郎，李 业兴兼通直常侍聘焉。 [4] 于时与梁和，妙简聘使，邵与魏收及从子子明被征入朝。当时文人，皆 邵之下，但以不持威仪，名高难副，朝廷不令出境。南人曾问宾司:“邢子
[1]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25．
[2]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25．
[3] 姚思廉．梁书·朱异传（卷三十八）[M]．北京：中华书局，1972：539．
[4] 李延寿．北史·李谐传（卷四十三）[M]．北京：中华书局，1974：1604．82
才故应是北间第一才士，何为不作聘使?”答云:“子才文辞实无所愧，但官 位已高，恐非复行限。” 赵翼《廿二史札记》曰：“尝借使命增国之光,必妙选行人,择其容止可 观,文学优赡者,以充聘使……其邻国之接待聘使亦必选有才行者充之。” [1] 因此，妙才硕学，美风仪，有口辩是出使者最重要的素质。徐陵正是借助这 些素质，才得到了这次出使的机会。 “中国书流尚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 [2] ，徐陵以其卓越的才华学识赢得了 北方文人和统治者的尊重，使徐陵蜚声南北。 遗憾的是，这次出使因为北齐伐魏，徐陵有家难归，在北方被羁留七年之久。 直到“齐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嗣，乃遣陵随还” [3] ，又是因为才华和文章，徐陵 得到了掌权者的礼遇和重视，因而得到提拔。 齐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嗣，乃遣陵随还。太尉王僧辩初拒境不纳，渊明 往复致书，皆陵词也。及渊明之入，僧辩得陵大喜，接待馈遗，其礼甚优。 以陵为尚书吏部郎，掌诏诰。 [4] 陈代建立后，徐陵早已是蜚名南北的文学前辈，所以几乎每次升除的职务， 都是文士才能胜任的。“高祖受禅，加散骑常侍”，“四年，迁五兵尚书，领大著 作”，“六年，除散骑常侍”，“天康元年，迁吏部尚书，领大著作”，直至尚书右 仆射，尚书左仆射。正如本传所概括的“自有陈创业，文檄军书及禅授诏策，皆 陵所制，而《九锡》尤美。为一代文宗……世祖、高宗之世，国家有大手笔，皆 陵草之。” [5] 就是说，徐陵的政治业绩是和他的文化修养联系在一起的。 徐陵卒于陈后主至德元年。朝廷在他的赐谥追赠的诏书中评价徐陵“弱龄学 尚，登朝秀颖，业高名辈，文曰词宗” [6] ，既赞叹他的文学成就，又颂扬他的政 治业绩，也可见渊博的学识素养是助其政治业绩的关键所在。 以事致功。徐陵出身儒学世家，精通儒家经典，更重要的是，儒家所提倡的
[1] 赵翼着，王树民校证．廿二史札记校证订补本（卷十四）[M]．北京：中华书局，1984：294-295．
[2] 刘禹锡．洛中寺北楼见贺监草书题诗[A]．见蒋维崧等．刘禹锡诗集编年笺注[M]．济南：山东大学出版 社，1997：729．
[3]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2．
[4]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2．
[5]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5．
[1]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4．83
“入世”精神一直激励着徐陵勇往直前，积极追求事功。徐陵一生积极入世，从 少年踏入仕途，直至终老于陈，从未中断，即便是侯景之乱，国破家亡之时，徘 徊河朔，羁留难返之日，也从未放弃政治理想。《在北齐与杨仆射书》、《与王僧 辩书》、《在北齐与宗室书》中，徐陵声声诉说着故国之思，家乡之情。即使回国 无望，也未忘替国分忧，写了著名的《劝进梁元帝表》，为梁王朝出谋献策。徐 陵有很深的佛学造诣，但一生无论是在顺境，还是在逆境，从来没有过出世的想 法。 徐陵以事致功最主要的表现是对待工作的严正和无私。有两件事情，足以说 明这个问题。
第一，天康元年，迁吏部尚书。梁末以来，选授多失其所，徐陵“于 是提举纲维，综核名实” [1] 。徐陵的整顿引起了一些“冒进求官”者的不满，他 们“喧竞不已”，予以指责，但徐陵丝毫也不让步，他发布了《答诸求官人书》， 对他们予以驳斥，“自是众咸服焉，时论比之毛玠” [2] 。
第二件事是徐陵弹劾陈 文帝的弟弟时为司空的安成王陈顼。“时安成王顼为司空，以帝弟之尊，势倾朝 野。直兵鲍僧叡假王威权，抑塞辞讼，大臣莫敢言者。陵闻之，乃为奏弹，导从 南台官属，引奏案而入。世祖见陵服章严肃，若不可犯，为敛容正坐。陵进读奏 版时，安成王殿上侍立，仰视世祖，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王下殿，遂劾免 侍中、中书监。自此朝廷肃然。” [3] 以安成王之尊、之势，徐陵竟肃然弹劾之， 足见徐陵的严正和无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徐陵弹劾安成王，安成王非但没有 报复他，反而更加尊重他。文帝驾崩，其子伯宗即位，安成欲纂历，他首先想到 的是与徐陵商量。而徐陵也并不顾及曾经的得罪，毫不犹豫地支持陈顼，这就是 统治陈代 14 年并使陈代中兴的陈宣帝。陈顼登基后，徐陵因功封官加爵。 徐摛、徐陵的努力，使这一支在陈代繁盛起来，徐陵的子、弟也有不俗的地 位和表现。 徐俭，徐陵长子，梁太清初，起家豫章王府行参军，迁尚书金部郎中、太子 洗马、镇东从事中郎、迁中书侍郎。永定初，为太子洗马，迁镇东从事中郎。天 嘉三年，迁中书侍郎。太建初，因功受赐，除镇北鄱阳王咨议参军，兼中书舍人。 累迁国子博士、大匠卿，余并如故。寻迁黄门侍郎，转太子中庶子，加通直散骑 [1]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2． [2]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2． [3] 姚思廉．陈书·徐陵传（卷二十六）[M]．北京：中华书局，1972：332．84 常侍，兼尚书左丞，以公事免。又为太子中庶子，迁贞威将军、太子左卫率，舍 人如故。后主立，授和戎将军、宣惠晋熙王长史，行丹阳郡国事。寻起为和戎将 军，累迁寻阳内史。迁散骑常侍，袭封建昌侯。 徐份，徐陵第二子，解褐秘书郎，转太子舍人，累迁豫章王主簿、太子洗马。 出为海盐令，甚有治绩。秩满，入为太子洗马……太建二年卒，时年二十二。 徐仪，徐陵第三子，“仪少聪警，以《周易》生举高第为秘书郎，出为乌伤 令。祯明初，迁尚书殿中郎，寻兼东宫学士。陈亡入隋。” 徐孝克，徐陵第三弟，少为《周易》生，有口辩，能谈玄理。既长，遍通《五 经》，博览史籍，亦善属文，而文不逮义。梁太清初，为太学博士。侯景乱，去 为僧，名法整。景平还俗。陈天嘉中，除郯令，去职。太建中，徵秘书丞，不就。 除国子博士，迁通直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祯明初，进都官尚书、散骑常侍。入 隋，授国子博士，侍讲东宫。 因此，徐陵一支从梁初至陈以至隋初，都有不凡的功业，以文致功，以事致 功，是这一时期家族的重要特点。 三、时代的终结与徐氏家族的衰落 自刘宋至陈末，东海徐氏家族伴随着飘摇动荡的南朝走过了一百六十 年的辉煌家史。四位封公，五位至相。振声于南朝，扬波于东海。大致走 过两个阶段：宋齐时期，由徐羡之而崛起。政治功绩加之皇亲的地位，使 东海徐氏极为显赫。但是高处不胜寒，因为种种原因，徐氏家族屡经杀戮， 经过几次沉重的打击后，徐羡之一支逐渐走向沉寂。另外两支兴盛于梁陈。 以徐勉和徐陵为代表，这一时期的东海徐氏不仅以政治家的地位在朝廷中 立功，更以文化大家的身份在当时扬名。虽然他们已经失去了与皇室联姻 的荣耀，但却以踏实的事功和渊博的学识带动了东海徐氏的繁荣和发展。 逝者如斯，当赳赳的隋军开进建康城的时候，动荡的南朝画上了句号。 不同的时代孕育了不同的文化，魏晋南北朝时期盛行的门阀士族，随着陈 朝的谢幕，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当然这也是东海徐氏家族不可避免的历 史命运。85